王屠户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趔趄,油腻的肉块挂在他眉毛上、衣襟上,狼狈不堪。他先是惊愕,随即暴怒!那张横肉堆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小眼睛里凶光毕露!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恼羞成怒地就要扑上来!
“王老三!”赵盛厉声喝道,一个箭步挡在了桂香身前,瘦削的身体绷得笔直,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想干什么?!这里是生产队!由不得你撒野!”
赵盛的干部身份和此刻的强硬姿态,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王屠户的暴怒。他恶狠狠地瞪着被赵盛护在身后的桂香,又剜了一眼里屋炕上同样用淬毒眼神死死瞪着他的刘明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个陈桂香!还有你这个废物男人!你们给老子等着!”他猛地一甩沾满油污的袖子,带着一身狼狈和冲天的怒气,转身撞开那扇破门,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呼啸的秋风里。
门板在风中无助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屠户留下的浓烈荤腥味,像一层油腻肮脏的膜,顽固地覆盖在原本的豆腥和潮霉气之上,令人窒息。
桂香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剧烈地摇晃着,靠着冰冷的灶台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金纸。额角那道旧疤在惨白的皮肤下隐隐跳动。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悲鸣。
赵盛担忧地看着她,想上前扶一把,却又被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望气息钉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缘——刚才桂香砸肉包时,用力过猛,带倒了旁边那个上了年头、粗糙的粗陶盐罐。
盐罐没有摔碎,只是歪倒在灶台上,盖子滚落一旁。灰白色的粗盐粒撒出来一小半,落在油腻的灶台上,像一片绝望的雪。
而在那**的、尚未撒出的盐粒深处,一抹刺目的、陈旧却依然鲜亮的红,赫然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正是当年那两张被桂香视若珍宝、深埋盐罐底、象征着砸碎命运也要在一起的——结婚证!那印着“最高指示”和“革命伴侣”字样的红纸,在灰白盐粒的衬托下,红得像血,像火,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无声泣血的伤口!
桂香的目光,也死死地钉在了那抹刺眼的红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抹红,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眼底,直刺灵魂最深处!
八年前寒露霜夜,盐罐埋红,少年断骨背妻,誓言犹在耳边:“等新屋落成,贴在最亮堂的墙上!”
八年后的深秋,破窑依旧,新屋无踪。誓言深埋的盐罐被撞倒,那抹寄托了全部青春、勇气和孤注一掷希望的红,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狼狈地暴露在现实的冰冷与污浊之中,暴露在王屠户带来的油腻荤腥和丈夫绝望的喘息里。
像一个最残酷的嘲讽,嘲笑着她当年的奋不顾身,嘲笑着那场豆田星碎里用疼痛交换的“真家伙”承诺,嘲笑着盐罐底埋藏的所有关于“亮堂新屋”的幻梦。
“嗬……嗬嗬……”一阵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突兀地从里屋炕上响起。是刘明成!
他不知何时挣扎着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灶台上那抹刺眼的红,干裂的嘴唇扭曲着,发出断断续续、充满自嘲和极致绝望的嗬嗬声。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一种濒死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亮堂……新屋……嗬嗬……”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自己的血肉,“贴……贴墙上……给……给谁看?”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桂香惨白的脸,那眼神复杂得像淬了毒的刀,混合着无边无际的怨恨、刻骨的羞耻,以及一种彻底毁灭的疯狂。
桂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扶那倒下的盐罐,而是用沾满面粉和油腻的、粗糙的手背,狠狠地、近乎自虐般地抹过自己的眼睛,仿佛要将那抹刺目的红,连同眼中翻涌的滚烫**,一起抹去!只留下手背上更加狼藉的污痕和眼角被粗粝皮肤擦出的、刺目的红痕。
她不再看那盐罐,不再看赵盛,甚至不再看里屋那个发出绝望笑声的男人。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僵硬酸痛的腰,重新捡起那团掉落在地、沾了灰尘和油污的发硬老面。
然后,在赵盛沉重而复杂的注视下,在刘明成那如同鬼魅般绝望的嗬嗬笑声中,在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她重新站回冰冷的灶台前。
沾满污迹的双手,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揉搓那团冰冷、僵硬、如同她此刻命运一般的老面。每一次按压,都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沾着油污的面粉簌簌落下,混合着她额角渗出的冷汗,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盐罐歪倒,红纸刺目。撒出的盐粒,像一片无声的、冰冷的泪海,淹没了那个关于“亮堂新屋”的最后幻影。而那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嗬嗬笑声,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每一次沉重的揉面声,在这座名为刘家豆腐坊的、摇摇欲坠的寒窑里,反复回**,预示着更深的裂缝,已在无声中蔓延至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