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用那只扭曲的右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轮椅旁的地上,抓起半块沾满泥污的土砖!
那砖头沉重,他枯瘦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肌肉扭曲纠结,仿佛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竟硬生生将那半块砖举过了胸前!
“屋……”他终于挤出了第二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近乎悲壮的蛮力!
“老子……能造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废墟,朝着无尽的绝望,发出了这声困兽般的咆哮!砖块脱手,“咚”地一声砸在废墟上,扬起一片灰尘。
一个月后。
秋风吹过刘家坳的黄土塬,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叶。
在那片曾经被吉普车碾压、被泪水、尿液和屈辱浸透的废墟旁边,一座新的、更加简陋却也更加结实的土坯豆腐坊,倔强地立了起来。墙壁是用掺了麦秸的黄泥夯成的,屋顶铺着新割的茅草,散发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屋角,那盘沉重的石磨,重新开始了它日复一日的呜咽。
“呜……呜……呜……”
沉重而滞涩的石磨转动声,穿透新糊的窗纸,在空旷的田野间回**,如同一声声沉重悠长的叹息,又像一个永不屈服的灵魂在低语。
桂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站在磨盘旁。她的动作依旧麻利,舀豆、推磨、点卤……只是,当她俯身观察豆浆凝结的程度时,总会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将左耳朝向声音的来源。
她的右耳,那个曾经有着朱砂痣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淡粉色的、扭曲的疤痕,伤口早已愈合,却永远地关上了倾听风声、雨声、人声的大门。
货郎张瘸子挑着担子,一瘸一拐地路过新豆腐坊门口。破锣在他担子上晃**着,发出喑哑的声响。他斜睨着在门口晾晒豆腐包的桂香,嘴角咧开一个猥琐的弧度,用他那破锣嗓子,荒腔走板地哼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俚曲小调:
“哎哟喂……朱砂痣喂了狗,豆腐西施熬成瞎眼婆哟……点卤的手儿颤巍巍,不知勾过多少汉子的魂窝窝……”
污秽的歌词在秋风里飘**。
“呜……”石磨的呜咽声骤然停歇。
张瘸子一愣,停下脚步。
只见豆腐坊的门帘猛地掀开!
桂香端着一个硕大的、冒着滚滚热气的葫芦瓢,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的步伐很稳,目光如同结了冰的湖面,直直地射向张瘸子。
张瘸子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毛,刚想张嘴说什么——
桂香手臂猛地一扬!
一整瓢滚烫的、散发着浓郁豆香的、刚刚点好的豆浆,如同决堤的白色瀑布,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泼在了张瘸子脚前不到一寸的泥地上!
“嗤啦——!!!”
滚烫的浆液接触冰冷的地面,瞬间腾起一大片浓烈呛人的白色蒸汽!
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滚烫浆点,逼得张瘸子怪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浓稠的白色豆浆在泥地上迅速蔓延、渗透,画出大片不规则的、冒着热气的湿痕。
白蒙蒙的蒸汽缓缓升腾、消散。
蒸汽之后,桂香静静地站着,手中的空瓢垂在身侧。
秋风吹拂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了右耳廓上那个清晰无比的、如同被野兽啃噬过的、残缺的月牙形疤痕。那疤痕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玉石般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失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冷冷地、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般,扫过张瘸子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脸。
然后,她转身,掀开打着补丁的门帘,走回了石磨的呜咽声中。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试图刺探的、肮脏的目光。唯有那沉重的、一声又一声的“呜……呜……呜……”磨豆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在晋北苍凉的秋日里,固执地、永不停歇地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