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战胜了理智。秋菊从树后冲了出来,扑向那个浑身湿淋淋的身影。
“拴柱哥!”她喊道,声音在夜风中发抖。
拴柱猛地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秋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警惕:“秋菊?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都看到了,都听到了……”秋菊冲到他面前,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他避开了。她也不恼,只是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拴柱哥,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了……我看了心疼……”
拴柱皱起眉头,后退一步:“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怎么能不管?”秋菊激动地说,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从十六岁等到现在!你知道村里那些长舌妇都是怎么说我的吗?都说我李秋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等着刘厂长的公子爷!可我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你!从小的喜欢!”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着:“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没上过大学,就是个开小饭馆的。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啊!比那个赵丽琼真一千倍一万倍!她算什么?她……”
“闭嘴!”拴柱厉声打断她,眼中燃起怒火,“不许你提她!”
“我偏要提!”秋菊像是被他的呵斥刺激到了,声音变得尖利,“赵丽琼!她是你的亲姐姐!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这是老天注定的!你醒醒吧!”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进拴柱的心里,但他此刻已经不再是那个轻易就会被击垮的少年。他冷冷地看着秋菊,眼神锐利如刀:“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秋菊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我……我听村里人说的……”
“听谁说的?”拴柱步步紧逼,“那些陈年旧事,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打听、刻意传播,谁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我就是偶然听到的……”秋菊支支吾吾。
拴柱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的怒火更盛:“是你!是你去打听了那些事情,然后告诉了丽琼!是不是?”
秋菊被他眼中的怒火吓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是又怎么样?我只不过说出了真相!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就是亲姐弟!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拴柱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怎么能如此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就去揭别人的伤疤,去撕开血淋淋的往事!你知道那些事情对我父母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对丽琼意味着什么吗?”
“那我呢?”秋菊歇斯底里地反问,眼泪汹涌而出,“谁又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你却带着个大学生回来了!你看她的眼神,你对她笑的样子,就像一把刀子在割我的心!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想着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有多难受吗?”
她疯狂地大笑着,笑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报应啊!都是报应!你们刘家欠我的!现在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你们亲姐弟相爱!这是多大的笑话啊!”
忽然,她止住笑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逼近拴柱,眼神变得诡异而狂热:“拴柱哥,你醒醒吧!赵丽琼是你姐姐,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但我可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从小就喜欢你,我会对你好,比任何人都好!你娶了我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媚起来,伸手想要抚摸拴柱的脸:“你看,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我能干,我的饭馆生意很好,我能帮你打理厂子……我们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拴柱猛地打开她的手,眼中满是厌恶和愤怒:“你疯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娶你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秋菊本就脆弱的神经。她的表情瞬间扭曲,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刘拴柱!你别不识好歹!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你和你那瘫子爹一样,都是……”
“闭嘴!”拴柱怒吼道,通红的双眼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不许你侮辱我父亲!”
他一步步后退,远离这个让他感到恐惧和厌恶的女人:“我告诉你,李秋菊,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他猛地转身,一头冲入茫茫夜色中,很快消失在黑暗的玉米地里。
秋菊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寒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身边。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看看我呢……”
夜色更深了,厂区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她心中那盏刚刚熄灭的爱之火苗。她知道,今夜之后,她和拴柱之间,真的完了。
而冲入夜色中的拴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丽琼,告诉她一切真相。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勇敢面对。因为他是刘明成的儿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灭他心中那团坚定的火焰。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感觉无比清醒。他望向厂区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机器的嗡鸣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那是父母半生血泪打下的江山,是他必须守护的根!
他更想到了丽琼。想到她在听到他们是“姐弟”时那张惨白惊恐的脸,她只是听到了冰山一角,就被那残酷的真相击垮了。她有权利知道全部。她父亲赵盛,那个沉默压抑的男人,在这个故事里,同样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一个同样带着伤痕的配角。误会、恐惧,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他不能让丽琼带着那样的误解和恐惧离开,更不能让自己和父母承受的苦难,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做不了夫妻就做姐弟,总之,他必须去找她!把父亲告诉他的,血淋淋的、带着屈辱与血性、毁灭与新生的全部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不是为了祈求原谅,而是为了斩断误解的毒藤,为了给彼此一个选择的机会——
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要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要敢于承担选择的后果!
而现在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回家去,带父亲去医院治疗那一只伤痕累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