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强忍住抽手的冲动,战战兢兢道:“奴婢兰泽。”
“兰泽多芳草,好名字。”洪士忠道,“咱家院里还缺一位兰官,你可愿来?”
舞姬吓得越发厉害,但她听说过这位公公的大名,不敢忤逆,绞尽脑汁推脱:“奴婢是纪府的家伎,去留须主母做主,奴婢无权决定。”
“哦?”洪士忠慢悠悠挑了挑眉,“你们主母在哪里?咱家伺候过天子,后宫不少娘娘都是咱家送进去的,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族,这点颜面,纪府主母不至于不给咱家吧。”
舞姬心中一片冰凉,是啊,若洪士忠开口和纪府要,纪府怎么可能为了她得罪监军呢?她拼尽全力自救,只希望尽可能拖延时间,拖到大人们忘了她这个小小蝼蚁:“主母去山上别庄了,并不在府内。”
洪士忠眯眼,本能觉得不对劲。这些大家族最在乎颜面,正月是迎来送往的高峰,纪府主母不在府里主持中馈,去山上做什么?洪士忠继续问:“那老夫人呢?纪家总有能做主的人吧。”
“老夫人也去了。”
舞姬低着头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送到太监府里,洪士忠握着她的手,眼中骤然划过阴鸷。
纪晏将女眷都送走了,但他今日联系厨房的内应时,亲眼看到纪府厨房采买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洪士忠原以为是正月宴会多,但纪府没有主母,哪有什么宴会?
人少了,但消耗的粮食却变多了……纪府藏了人!
洪士忠心中霎间警铃大作。
在洪士忠和舞姬说话的时候,秦绍宗席位上,一个脸生的侍女送了壶新酒上来。秦绍宗只一眼就留意到斟酒的人换了生面孔,他生啖人肉、生饮人血的恶名在外,不说不笑的时候像座山一样,压迫感惊人。倒酒的侍女手不住发抖,秦绍宗盯着她,铁钳一样捏住侍女手腕,侍女顿时觉得腕骨剧痛,酒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酒液流淌而出,在地毯上烫出白沫。
这个动静惊动了所有人,宴会厅中琵琶声骤停。纪晏惊讶地看着这一出,这不是他安排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看了眼香炉,强装镇定道:“秦将军,怎么了?”
“我也想问纪大人,这是怎么了?”秦绍宗一把将侍女甩开,指着地毯上的痕迹,问,“纪大人连装都不愿装了,在宴席上公然给我下毒?”
纪晏有苦说不出,他怎么会用这么蠢的方式!但此事偏偏发生在他的宴席上,秦绍宗没猜中过程,却撞对了结果。
纪晏试图稳住局面,拖延时间:“我邀请将军来府上赴宴,如果将军出了事,我如何脱身?我对此毫不知情,将军稍等,我这就命人彻查。”
然而,纪晏在变故发生时下意识看向香炉的细节还是落入有心人眼里,洪士忠心里一咯噔,知道这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他忙不迭起身,临走还不忘搅浑水:“纪大人,你要的东西我已带来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
纪晏瞳孔紧缩,目露杀意:“是你!”
毒酒是洪士忠安排的,他就是要栽赃给纪晏,借秦绍宗之手除掉纪家!纪晏欲解释,但此刻秦绍宗哪还听得进道理?秦绍宗彻底坐实纪晏和洪士忠要联手杀他,怒不可遏,一掌将桌案拍碎。纪晏眼看事态不可控制,只能拉响信号弹,提前行动:“动手!”
侍卫蜂拥而入,将秦绍宗团团围住,纪晏看到洪士忠想趁乱逃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狗贼,站住!”
秦虞奚赶到宴会厅,看到的便是一团混战。埋伏的侍卫涌入花厅,但宴会厅人来人往,他们为了不被发现,藏身之地较为分散,导致冲进去的人有得快有得慢,无法形成合围,反而容易被人各个击破。而且,大家族里养尊处优的侍卫如何能和战场上厮杀搏命的人比,秦绍宗能降服这么多恶人狂徒,是因为他就是最恶、最狠的那一个。秦绍宗并不急着逃命,反而在大厅正中站定。他身边并无侍卫,以一敌众不见惧色,反倒露出诡异的兴奋。
秦虞奚亲眼看到前方扬起一片血雾,秦绍宗竟然硬生生用手将人撕成两半,扔向人群。东都里好吃好喝供着的侍卫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众人心惊胆战,无人敢再向前。秦虞奚愣了一下,立刻挥刀将最近的侍卫砸倒,其余侍卫不明所以,杀气腾腾朝他围来。秦虞奚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绍宗身边,急道:“父亲,不好了,我们被洪士忠的狗埋伏,凌云图被他们抢走了!”
“什么?”秦绍宗大怒,这时他身体微不可见晃了晃,手脚竟有一种使不上力气的感觉。秦绍宗原本以为是酒,现在终于发觉不对劲。
秦虞奚将秦绍宗的异样看在眼里,看来迷药并非无效,只不过量还不够。秦虞奚扶住秦绍宗,关切问:“父亲,你怎么了?”
“一群狗贼,宴席上的东西有问题。”秦绍宗道,“你护我杀出去,召我蔡州五万精锐,踏平洛阳!狗屁太监,狗屁当官的,一个不留!”
洪士忠挑唆完,便立刻趁乱逃跑。幸好他惜命,身边还留了高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本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秦绍宗那里,洪士忠以为没人能注意到他,没想到纪晏这厮竟然追了过来。
洪士忠被堵在回廊上,转眼换上一脸笑意,谄媚道:“纪大人,你我共事这么久,何苦闹个鱼死网破?不瞒你说,我在纪府外埋伏了精兵,若我出事,纪府也跑不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你继续做你的东都留守,我继续做东都都监,你我一文一武,各行其是,也不失为一段将相和的佳话。”
纪晏听着这些话,简直滑稽得冷笑:“你想当没发生过,那汜水关战败,晁弟和三千将士无辜丧命,长安失陷圣上驾崩,也能当没发生过吗?”
纪晏提起汜水关,洪士忠就知道没得可谈了,幸好,他也没打算和纪晏一笔勾销。柱子旁瑟瑟发抖的家仆忽然扑过来,用小刀抵住纪晏脖颈。纪晏震惊:“你……”
洪士忠哈哈大笑:“纪大人是不是想说,他明明是纪府家生子,你对他们不薄,他何故如此?要怪就怪纪府工钱太少,远远不够还赌债吧。都让开,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大人。”
纪晏红着眼睛喊不可,但他毕竟是家主,谁敢对他动手,侍卫一步退步步退,不由让出一条路。而这时里面秦绍宗大开杀戒,一个侍卫惨叫着撞破窗户飞了出来,竟只剩半边身体,血霎间染红地面。透过破损的窗户,可见里面战况惨重,连包围圈都要维持不住了。众人望而生畏,不由乱了阵脚,洪士忠趁机挟持着纪晏离开。
洪士忠装得胸有成竹,其实心里慌极了。他气喘吁吁跑了一会,心跳越来越快,渐渐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洪士忠心中暗骂,他防备着酒水,菜肴也一口未动,怎么都没料到药竟然下在熏香里!
敌众我寡,后面还有秦绍宗这个杀神,洪士忠一刻都不敢在纪府里待了。洪士忠毫不犹豫指向一个侍卫,道:“你背着咱家跑,等出去了,咱家重重有赏!”
纪晏被人挟持着,心中悲愤不已。今夜精心设局,却功亏一篑,如果让洪士忠和秦绍宗逃脱了,不光纪家危矣,连洛阳也要被拖入战火中!就算不能功成,这两人,至少他要带走一个!
洪士忠身体肥胖,背着他实在不是一个轻松活。洪士忠手脚并用爬上侍卫后背,侍卫摇摇晃晃,艰难地站起身。纪晏不顾脖颈上的利刃,猛地向洪士忠撞去,洪士忠猝不及防被撞倒,后背重重砸到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呼爹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