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二十四桥明
温慧、纪斐带着晴娘走后,唐嘉玉关了门,独自走到内室。她拉开帷幔,后面,是一墙整整齐齐的书。
唐嘉玉抚过卷轴上的标签,霍征觊觎宝藏,始终认为唐嘉玉是靠那笔钱,才有了扬州如今模样。殊不知,凌云图里的宝藏,就在这里了。
唐嘉玉事后回去过紫金峰,那时候扬州已重建完毕,垦田、兴商、招募流民等事都在推行,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而唐嘉玉也想明白了,她矫情什么,她发现的宝藏,当然归她所有。管它会有什么后果,先拿到手再说。
她凿开了青石,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地发现,里面是空的。
说是空的也不准确,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卷轴,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金山银海,铁甲神兵。唐嘉玉粗略数了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卷帙浩繁,包罗万象,怕是弘文馆藏书也不及这里齐全。
这话不是夸大其词,齐初经过乱世,从前朝接手的书只剩四万卷,且多有重复。齐太祖励精图治,下诏购求天下图书,并组织抄写,二十年间弘文馆收录至八万卷经史子集,供宫廷和国子监教学。可惜后来吴晔起义、张朝叛乱,长安数度被烧,弘文馆藏书遭受浩劫,尺简不藏。后来李昀回长安后陆续搜访,藏书有所恢复,但许多孤本珍本,再也回不来了。
没想到,除了弘文馆,太祖在凌云图里也藏了一份录本。唐嘉玉抽出第一格最上方的卷轴,正巧是本史书。
卷首上写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常存此心,可保江山。若齐果亡,此间典籍,切须慎守而传之后世。秦虽二世而亡,然车同轨,书同文。文脉未绝,则秦永存;诗篇未绝,则长安永在。”
文字龙飞凤舞,恣意徜徉,旁边,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历经三百年时光,依然鲜红如昨。
唐嘉玉缓缓抚过那枚小印,仔细地将卷轴卷起,放回木格中。
凌云图的真相,竟是如此,不知那些心心念念着太祖宝藏的野心家得知,会作何感想?
幸好,唐嘉玉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宝藏上。她看到了太祖留下的亲笔后,受宠若惊,深感责任之大。她不敢大意,这处洞穴虽然是特意处理过的,但毕竟过了三百年,卷轴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潮。唐嘉玉分批次将书卷运回扬州,命人重新抄录刊印,她将节度使府的节楼改成藏书阁,原本放在她这里,录本放入藏书阁,免费开放给所有学生。
扬州有今日繁荣,和藏宝图有关系,但又没关系。霍征对太祖的宝藏耿耿于怀,日夜猜测唐嘉玉到底在里面发现了多少金银,委实可笑。
唐嘉玉正看着书架出神,后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唐嘉玉猛地回头:“谁?”
晴娘从门后钻了进来,不好意思道:“玉姨。”
唐嘉玉见是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肃起脸:“你怎么来了?你娘和你爹呢?”
“他们一回去就收拾东西了,我偷偷跑出来的。”晴娘绞着手指,突然抬头,认真地问,“玉姨,他们是不是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了?”
唐嘉玉微微叹气,招手,示意晴娘过来:“晴娘,有些人杀人是为了财、仇、恶,而有些杀人,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他们要保护白将军和你,所以哪怕危险,他们也要去。”
“可我不想他们去。”晴娘大睁着眼睛,道,“大人懂那么多事,难道就没有不杀人,就可以保护很多人的法子吗?”
童言软糯清脆,唐嘉玉被这样童真而直白的问题击中,默了一会,才说道:“原本是有的。许多年前,律法和朝廷惩治恶人,保护好人,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谁都不用杀人。可是后来,长安的天子被人赶跑了,他的威严无法再让人敬畏律法,杀人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晴娘认真问:“那怎么样可以让律法回来呢?”
这个问题当真把唐嘉玉问住了,她想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或许当我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能忤逆我时,律法就能回来了吧。”
“玉姨有玉庄,还有娘、爹爹、白伯伯、秦姨姨,许多人都听你的话,还不够强吗?”
“远远不够。”唐嘉玉微叹,“出了扬州,外面还有许多许多州府。那些男人的野心似乎永远不会满足,打下了一个县,想要一个州,打下了一个州,想要一个国。他们不停地扩张,不停地破坏,却没人愿意停下来建设家园。”
“是给你送婚书的那些男人吗?”
唐嘉玉失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才多大,怎么就知道婚书了?你还小,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我不小。”晴娘带着婴儿肥的脸像个大人一样板着,认真道,“很多东西我都知道。女儿大了要嫁人,嫁人之后,就要做家里所有事,伺候婆婆,生孩子。”
唐嘉玉看着晴娘,她的眼睛黑而大,平静得没有波澜,这样一双眼睛长在孩童的脸上,都显得有些瘆人。唐嘉玉知道晴娘经历过吃人的时代,远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事情他们以为晴娘不懂,其实晴娘一直在暗暗观察大人的世界,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早慧。
唐嘉玉不再把晴娘当小孩,而是把她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大人,道:“婚姻结两姓之好,说白了就是两户人家做生意,我拿我有的,换你有的。官宦人家换权势,富户换嫁妆,平民女子更惨,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劳动去换。这样的交易本就是不公平的,而有些人更险恶,会伪装成爱,来嚼女人的骨头。比如送婚书这些男人。”
晴娘听得很认真,问:“为什么?”
“他们盯上了扬州的富庶、我的经商才能,而我,亦需要一支镖队,为我抵御外敌,守护家园。当利足够大时,买卖未尝不能做,可惜啊,我想做买卖,而他们,只想空手套白狼。”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曾经唐嘉玉在书上看到这句话总觉得不解,起家时要兵无兵要人无人,分明才是最难的,等将国土都打下来了,之后只要不出乱子就能运行下去,守天下有什么难的?但直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史书之言,字字珠玑。
人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她去通商货殖,就无暇练兵打仗。而民生好了,百姓安居乐业,就没多少人家愿意送儿子去当兵。因此,扬州不知不觉陷入一个陷阱,富而不强,成败同因。她的长处,也成了制约她的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