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清醒不过。
柳三更笑着轻松接过了这朵艰辛摘来的莲花。
堂堂一介高贵无二的公主为了朵区区莲花而染满污泥,模样狼狈,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是语气温柔,引诱似得问他:“为什么想要这朵荷花?”
柳三更想了想,还是回答了她这个本该深埋的故事。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娘为了哄我开心便在一个夏日带我撑舟游湖,她问我想要什么,我就随手往旁边指了指,我娘便立刻跳进湖中去摘莲蓬。”
想起当初他微微一笑,眼帘半垂,眼瞳深处漆黑如海。
他轻轻摸着莲花的娇嫩花瓣,低低道:“可我想要的其实只是舟边咫尺可得的一朵莲花罢了,而不是湖里深陷淤泥的莲蓬。”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燕阳愣愣的看他。
下一刻,柳三更又抬眼看向她,嘴角含笑,带着赤子的天真语气轻声问道:“公主,你想要莲蓬吗?我去摘来给你呀。”
燕阳透亮的眼瞳在月光下波光兜转,一时没答。
于是柳三更淡淡一笑,拿着这朵折给他的莲花便挣开雁门的搀扶,自己步履蹒跚的往花廊上走。
瞧着他明显是醉的不清,燕阳也不顾脏衣未换,扯上外袍就跟在柳三更身后,小心看护着他走。
幸亏柳三更闹了这一场酒性子后回屋便乖巧睡下了,连衣袜都未除下。
燕阳站在床边望着闭眼陷入深眠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后忽是叹了口气,扯过被子仔细盖在他身上才是转身出门。
临出屋子,她转头瞧了瞧窗边柳三更随手放在桌上的荷花,出门后就对身边的雁门吩咐道:“吩咐人来,把这池子里的莲蓬全摘了,今后府里谁也不能让驸马再看见一个莲蓬,违者重罚不饶。”
雁门无异应下。
这一夜,旁人家户都是安声谧意,唯有公主府热闹了大半晚。
翌日入宫为小太子授完课,燕帝照常留下她在旁伺候批改奏折,顺便询问小太子的课学进度,她便一五一十的回答后再给以公正评价。
却是问着问着,话题就偏了方向。
这方向自然是昨晚发生之事。
燕帝倒是没因晚宴之事责怪她,只取笑她竟因柳三更随口一句就闹了府中整晚不安宁。
“那次他与他娘同出外游,他娘不识水性,当时就在湖里溺死了,后来他再未去过那湖边。”燕阳垂眼磨着墨,语气疏淡,“这等不好的东西,何必让他日日瞧着难过。”
“到底是你亲自向朕求的婚,这些事你都了解的仔细。”燕帝便笑了,回头继续批阅奏折。
当日她执拗的求他请旨下婚,声势咄咄说她只愿嫁与那人,无论他怎番苦劝都无法叫其改变心意,就跪在地上一字不肯改。
那个固执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她娘亲当年,也是这般一旦认定了谁就撞墙不回头,生死相付。
想起十年前皇兄病逝的第二日,那个就站在墙头纵身一跃而下的女子,燕帝便是止不住的低低叹气。
他看了看身边静静磨墨的燕阳,身姿婀娜,眉眼如画,几分端庄几分清冷,像极了那个人,又不像那个人,一时心绪复杂,最后唯余悉数沉淀的无奈与愧意。
当时她非那人不肯嫁,这其中定有她的私心不假,但终究原因怕还是因为朝堂中逐渐汹涌的议论纷纷。
他老了,清月又小,朝中多少人就死死盯着她身边的位置,觊觎之心昭然若揭。
得公主者得天下啊。
随着时日越长,心思不轨的人就越多,明里暗里的不惜手段,为此他们两人都伤透了脑筋,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挑选出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争端的人方是最好。
可她怎么偏偏就看中了那个一无是处的柳三更呢!?
连着批了几本后,燕帝欲言又止,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搁笔怅然道:“也罢,终究是朕与月儿欠你良多,你想要怎样待他都该随你心意。”
闻言燕阳蹙眉,立时反驳:“怎会,我从不曾受过委屈!”
遂又慢声徐徐道,“当年父皇驾崩,母妃抛下我紧随而去,是皇叔你把我放在身边亲自带大的,我不过是为还恩罢了。”
听完这话,燕帝抬头定定打量了她会儿,便是一笑:“你果然像极了你娘。”
说着他重新翻开奏折,对她摆了摆手道:“行了快去吧,朕瞧着你的心早不在这了,留你在这也是碍眼!”
燕阳眉角生喜,含笑退下。
待她走后,燕帝从奏折堆里抬起头,视线追向殿外那抹翩翩蝶飞的身影,眸色变沉,几番涌浮,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