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住身形,抬起头,散乱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了整张脸。
那一瞬间,林清韵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
没有涂抹脂粉,没有精心修饰,甚至沾着些泥垢,却依然遮不住底子里那份清丽。
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同龄少女身上罕见的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不疾不徐,不起波澜。
可真正让林清韵心头一震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过来,不躲闪,不畏缩,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审视她。没有求饶,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恐惧。
林清韵习惯了下人们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那是她从小到大司空见惯的姿态。
可这个穿着囚衣的少女,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不是平等。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分辨不出的东西,像是挑衅,又像是怜悯。
林清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说不上疼,却让她很不舒服。
“跪下!”
差役将苏瑾押到厅堂中央,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
苏瑾没有反抗,顺势跪了下去。
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一样,从头到颈到腰,没有一处弯曲。
林夫人放下茶盏,端详了苏瑾片刻,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父亲的事,想来你也知道了。按律,罪臣之女当没入教坊。是相爷开恩,让你入林府当差,保全你一份体面。这份恩情,你要记在心里。”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跪着。
“抬头。”林清韵忽然开口。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瑾抬眼看向她。
两双眼睛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对视着。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跪于尘埃。
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林清韵竟觉得自己才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苏瑾。”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厅堂里,竟有几分掷地有声的意味。
“苏瑾,”林清韵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碾,像是在品味一道新奇的菜肴,“倒是个好名字。”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苏瑾的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凑近了打量。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近到她可以看清苏瑾眼底那些细碎的光。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以后这个名字用不上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苏瑾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却没有挣脱,依然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着她。
“——听明白了吗?”
沉默了片刻,苏瑾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水:“听明白了,小姐。”
林清韵松开手,直起身来,唇边的笑意慢慢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