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平看过去,道:“晏之在朱雀门善后。今儿起事,所奉乃是万岁爷密诏,叛贼已除,不必多虑。”
容玉得知李稷动向,长长松了口气,然仍挂念着一人,问道:“家兄容岐,日间奉荣王之命赶往五城兵马司调兵勤王,父亲可有他下落?”
李延平叫来一名亲卫,吩咐他前去打探。容玉便知暂无容岐消息,心又悬了起来。
此时已是后半夜,距离容岐离开已有五个时辰,府外夜色岑静,兵乱已平,但容玉终究坐不住,返回前厅后,便欲另寻门路打探他的下落,忽听得有个熟悉声音在唤“夫人”,循声看去,竟是来运从影壁那头奔了过来。
“爷在朱雀门擒拿反贼,说是怕您忧心,特叫我来报个平安!您昨儿庆生,没受惊吧?”
容玉看他穿着戎装,知是刚从前线赶来,摇头示意无碍,道:“昨儿究竟怎么回事?晏之不是奉旨押解崔家人去福州,为何突然在朱雀门擒拿起反贼了?”
来运长话短说,道是所谓福州一趟差事原便是个局,顺德帝老早便识破了贺阁老与成王的贼心,是以将计就计,与老侯爷李延平里应外合,联手制敌。
“这么说来,姑爷早便与父皇取得联络了?”荣王跟过来,激动地插嘴。
来运行礼称是,又在荣王的盘问下,逐一上报府外兵乱的情形。得知瑞王命丧成王刀下,成王则被李稷生擒,众人登时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容玉则道:“你一路过来,可听得有家兄的消息?”
来运意外道:“大舅爷也在外头?”
容玉看他这反应,便知这次探听又落空了,眉间溢开忧愁。
荣王倍感愧疚,道:“表嫂莫慌,容舅兄是奉本王之命离开的,本王亲自去寻!”
说着,也不等容玉应答,拔腿走出庭院,叫来内侍备车。
内侍跑了一趟,回禀道:“王爷,半个时辰前,安平公主殿下驾着您的车走了!”
“什么?!”荣王震惊无比。
昨儿来侯府赴宴前,他入宫探望了一下父皇,因知安平也是寿宴宾客之一,便顺路捎了她过来。合着这人被困在侯府大半夜,也不等他消息,直接抢了他的马车开溜了?
内侍气喘吁吁,解释道:“公主说是有急事在身,要提前走一趟,嘱咐您在侯府稍候,待她忙完后,必定回来接您!”
荣王气得跺脚,骂骂咧咧了一阵,另叫来运备马,风驰电掣地走了。
*
天色熹微,初冬的霜风裹着浸骨寒气在街衢巷陌间盘桓,因一夜兵戈扰攘,家家户户至今门扉紧闭,长街上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安平公主坐在马车内,撑着窗牖往外张望,待马车驶入御道,见得两侧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血泊顺着地砖缝隙漫延流淌,不消多时,便浸红了车毂,在御道中央留下一长条模糊的血痕。
宫女在车前寻人,突然叫道:“殿下,找着了,在那儿!”
安平公主狂跳的心一震,循着宫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总算在街尽头看见了那一抹身影。
容岐刚从朱雀门徒步走过来,他昨儿运气不错,拿着荣王的玉佩赶到五城兵马司后,很快说动上峰出兵。可惜他文才卓越,武力却有些稀松,若非命大,怕是已交代在了朱雀门前。
大战告捷后,疲惫袭上身躯,容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却怕家人忧心,极力加快步伐。
便在这时,前方飞奔过来一辆马车,戛然刹停在身侧,车轮碾过地砖,竟飞溅起点点血珠。
容岐仰头,隔着飞洒的血珠,与车上的人目光相对,心神遽然一窒。
苍天破晓,霞光从东方倾洒过来,斜打在彼此的视线里,容岐心头剧烈震动,盯着车上的人,呢喃道:“殿下……是在寻我吗?”
安平公主坐在车内,面无表情,道:“没有,回宫路过。”
容岐喉头滚动,道:“从侯府回宫,走东华门更近。”
安平公主道:“你管我要走哪个门?”
容岐哑然,旋即低下头颅,浅浅一笑:“管不了。”
朝霞漫上天际,御道似被点燃了,他低头浅笑,溅着血的面庞透出一抹异样的红。安平公主看在眼里,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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