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一声比一声冰冷的质问,严林霄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的双腿在这一刻仿佛有千钧之重,连动弹一下都困难无比。
他低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玉砖面,那一对原本深邃的瞳孔在极度的恐惧下开始疯狂地颤动起来,眼前的镶金丝的玉砖几乎要幻化出无数扭曲的厉鬼。
在僵持了半晌后,严林霄终究是扛不住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形压力。
他双腿猛地一弯,“噗通”一声极其沉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颤声道:
“圣上恕罪!老奴……谢圣上隆恩。只是方才是老奴过于自作聪明,犯了老糊涂。老奴之言皆是满口荒唐,还请圣上大人有大量,无须将这些疯言疯语放在心上……”
站在其后的严望玄看着自家祖爷爷这突如其来的卑微反常,心中虽充满了万分的不解与惶恐,但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敢多看、多问,只能咬了咬牙,顺从地跟着严林霄的动作,有些狼狈地在后方跪倒在地。
红色纱帐内的东方曦冷笑一声,玉指敲击的动作并未停歇:
“无须在意?为什么?好啊!既然你这位星月帝国最强一代的帝君、活了几万年的老资格都发了话,那本宫便如你所愿,全当不在意了。然后呢?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收尾?”
东方曦依旧有节奏地轻敲着白玉镶金玉案。
那一下下沉闷的“哒、哒”声穿透了纱帐的阻隔,带着无尽的帝王威仪与杀伐之意,在整座死寂的广场上来回激荡。
跪在严林霄身后的严望玄,此刻硬着头皮,强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壮着胆子,声音有些发颤地高声辩解道:
“老奴……老奴只是觉得,中州这数十个顶尖大王朝,私底下其实大多都有着与我们星月类似的沉重负担。因此,老奴这才舍了这条贱命,现在斗胆请女帝圣上体恤百官,将每百年一次的供奉份额,由原本王朝总收益的两成,降低到一成即可……”
东方曦听完他的这番辩解,手中的动作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幽冷如冬日井水:
“这就是你拿捏着本宫一贯推崇的中庸平衡之道,在背地里千方百计想要干成的事情吗?”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严林霄的脑海中炸响。
他老脸在瞬间煞白如纸,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在惊骇之下,他彻底松开了那根赖以支撑的万年沉木拐杖,任由其“当啷”一声在白玉砖面上滚落。
他极度屈辱地将双手交叉,掌心朝向自己,随后额头死死贴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将那一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做出了最卑微的乞罪姿态,高喊道:
“老奴不敢!老奴万死也不敢啊……只是……只是因为底下的众多大朝亲友们,平日里对圣上的威严敬畏有加,万万不敢出言冒犯刺谏圣上。无奈之下,只好由老夫这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贱骨头,出面替大家提起这一句罢了……”
东方曦不置可否,淡淡冷哂道:
“好!既然你这般体贴,那本宫今天便成全了你的这份忠心,就按你的提议去做~~~这供奉,便降到一成吧。想必此刻,那些平日里不敢在殿前言语的‘废物’们,内心深处都已经开始开心坏了吧?”
冷嘲热讽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飘荡。
然而,在听到供奉当真降为一成后,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的高阶修士,却依旧噤若寒蝉,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此时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压抑了下去。
严林霄喉咙动了动,欲要开口为自己和背后的王朝再做一些苍白的粉饰辩解,然而他才刚刚张开嘴,话音还未发出,便被纱帐内东方曦重重拍击玉案的声响瞬间打断。
“你们只知道在供奉上斤斤计较,可曾想过,这些年来中州镇抚司的运转开支,向来都是支出远远大于收入的!就凭你们平日里上缴的那点供奉,根本不够维持镇抚司对各方的庇护与调解!甚至有些顶级大朝,这几万年安逸下来,在很多脏事上竟然已经开始将‘王朝为主、镇抚司为辅’的主次关系给完全颠倒了过来。中州各地的镇抚司机构烂成如今这副德行,除了单纯的腐败因素,到底是哪些外在势力的伸手干扰,我想在座的各位心里,比本宫还要清楚得多!”
严林霄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说得心惊肉跳,趴在地上颤巍巍地插话道:
“星月镇抚司总部一向……一向都是由皇宫直接管辖,我们星月的镇抚司一向……”
东方曦见他还敢狡辩,将原本轻拍的力道改为重拍,玉掌猛地落在玉案之上!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灵力气波瞬间自高台炸开。
恐怖的狂飙震得白玉镶金玉案上的各种玉鉴、文书剧烈晃动,甚至将红色纱帐上的无数白玉珠子震得晃晃作响,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乱撞击声。
那沉闷的怒响如同一声九天惊雷,在整个宏伟的广场上来回回荡、发出阵阵回声。
东方曦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冷笑,居高临下地大声呵斥道:
“一向光明磊落是吧?好一个一向光明磊落!你们星月帝国境内的那些镇抚司机构,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败坏情况?严林霄,你莫非真当本宫瞎了眼,聋了耳朵不成?以你们星月帝国为大本营,从上到下,甚至一直到那穷乡僻壤、偏远寒酸的千宗谷镇抚司分部,真就只是他们内部的机构腐败?这里头,要是没有你们星月皇室在背后的默许与插手,区区几个地方主司,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
严林霄在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呵斥下,心神险些失守。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有些苍老而发颤的声音,在风中抖个不停:
“老奴……老奴知罪。老奴回去之后……定会召集群臣……回去之后,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