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了本子扭头就走。柜台玻璃映出身后两个佝偻影子,大人嘴皮子翻动着的黑窟窿让我想起院子里老猫叼着死耗子的模样。
……
经过县招待所的路上,眼睛被灯箱招牌晃的不自觉眯了一下,“招”字缺了右下角,像个跷脚老汉。
我抄近路走墙根,黑糊糊的影子被灯箱红光抻得老长。
一道亮光突然刺进眼里。
门口的黑乌龟车(爸说这叫桑塔纳)敞开肚皮,钻入个拎包的人。
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拎着个样式很新颖的手包。
“您慢着点…”弓着腰,穿着黑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凑在车窗边一脸谄笑,一张黑红脸膛笑得挤出褶子。
我认得,那是曹厂长。
“…职工安置费这块…”皮包男的声音刮耳朵。
车窗缝又挤出半截话:“老曹放心,何县打过招呼的…”
我猛地想起饭盒最底下那个冻苹果,厂长说那是“优秀工人代表”的奖励,可爸的红本子压在樟木箱底多少年了。
厂里的工资条却还在爸的工装兜里,薄得很。
招待所的门缝里漏出酒局的喧嚣,碰杯声叮当响,吵闹得很。
……
我推开家门,罩菜碗刚掀开,蒸腾的白汽扑到灯泡上,房顶顿时长了层毛。妈妈的红笔在作业本上拉出刺啦声,比爸喝滚粥的吸溜声还响。
“厂里…”笔尖顿在本子上,墨汁在“阅”字右上角聚成个痦子。
爸的筷子一下戳进腌萝卜的碗底:“就那样。”
红笔咔哒按回去,“啪”一声被摔在了桌面。妈妈的眼睛扫过来,镜片后头凝着两个小光点:“延延,好好念书。”
“别的,用不着你操心。”
我盯着萝卜条上沾的红辣椒末,像溅上去的血点子。我想说听见的“砍一半”,话到嘴边却被爸的呛咳打断,咳得他搁下筷子直喘气。
妈妈把凉开水推过去时,声音轻得像飘纸钱:“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夜里,火车轰隆声碾过县城时,窗户纸嗡嗡直响。我笔尖一抖,本子上“制”字多出条歪腿。
樟木箱底的奖状会发霉,桑塔纳的黑漆能发亮,厂长的脸说变就变。妈妈说的操心,我到底没弄明白是什么,只记得爸吃饭时脖子梗得老高。
桌上搪瓷缸子剩个底儿凉茶,我光脚板贴过冰冷的水泥地,把缸子捧到房门口的板凳上,黄漆凳面上凝着薄薄一层月光。
“一会去看下延延睡了没。”
“你…厂子里的事正烦着呢,没心情。”
远处铁轨又开始震颤。
爸说过铁轨尽头通北京,北京人坐火车是不是就不用听风哭?
我把脸贴到冰凉窗户上,风裹着煤渣味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夜风正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县城,把褪色的“安全为了生产”横幅吹出噗啦啦的声响,像谁在翻动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