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是夜里来的。没进屋,在院门口站着。妈妈开了门,两人就站在门槛外边说话。我坐在堂屋里,隔着门看见两个人影。
“老爷子是让人害了。”警察声音不高,“城西那条土路上找着的。”
妈妈扶着门框,站着没动。
“人走了怕有好几天了。”警察说,“天热,放不住了。手续我们连夜办,能简的都简。明儿个你去所里签个字,回头上火化场领人。”
妈妈说:“好。”
“身上那点钱,让人翻了。”警察说,“两只鞋都给脱了,扔在道边。鞋垫底下压着钱,也翻走了。”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爷爷那双鞋,鞋底磨得薄,鞋帮开了线,左脚那只,后跟补过一块皮。他出门那天,穿的就是那双鞋。
“还有一份钱,”警察压低声音,“缝在裤裆布里,那人没翻着。尸检的时候找出来,你点点。”
“后脑勺挨了一下,”警察说,“没当场死,流血流没的。搁在那条路上,好几天没人知道。”
夜里静,门口的话一字一句传进堂屋。好几天没人知道。
“就这么个事,不进屋了。”警察说,“你们想开点,如果抓着人了会通知你们的,有啥事可以去所里找我。”脚步声出了院门,走远了。
妈妈把院门关上,回来,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我盯着地上的搪瓷盆,盆里半盆凉水,映着灯,一晃一晃。
。。。。。。
轿车稳稳停在金都夜总会门口,霓虹灯花花绿绿,晃眼。
车门打开,妈妈下车。她站在灯底下,理了理裙摆,指尖顺着裙边一抹,压平褶皱。
高跟鞋把身量拔起来,红裙收在膝盖上头,腰背挺得直。
灯光一明一暗地晃过她,她迎着光看了一眼那排灯,眼睛眨了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走得不快,也不慢,裙摆随步子一收一放,腰身随着步子轻轻晃。门童迎上来,她没看,径直进了门。灯影一晃,背影没了。
南岸,红牡丹歌舞厅的迪斯科从门缝里挤出来,震得门口墙皮簌簌掉渣。
灯光红绿一转,人影在舞池里扭成一团,有人举着杯子往台上灌酒。
门口蹲着个醉汉,抱着路灯杆,吐了一地,没人管。
棚户区,一户人家灯下吃饭。女人给孩子夹菜,孩子笑着,男人说了句什么,一家人都笑了。桌上有肉,有鱼。电视里的歌正唱着。
金都地下,牌九麻将响成一片,钱垛在桌上。
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赢钱,眼红着;有人输光,蹲在墙角。
吆喝声、骂声、麻将声,一层叠一层,从通风口冒出来,混进夜风里。
街面上,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喇叭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
电话亭前排着队,有人等急了,拿指头敲玻璃。
自行车流过去,车铃乱响。
大排档的油锅冒烟,油点子滋着响,炒菜的味顺着风走。
百货大楼的橱窗亮着,假人穿着红裙子,朝街上看。
我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口吹过来。没人应我。屋里静下来,老挂钟在暗处走着。
“妈妈,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