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起空饭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药在抽屉里,一会儿记得吃两片。”
“知道了。”
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顺着走廊往那头去,越来越远,后来听不见了。走廊尽头,远远地,有扇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我躺着,看着门口。日头照进来,墙上那条亮印子,慢慢挪了地方。
妈妈走了,屋里静下来。我躺着,想刚才的事。
糖水又不苦,妈妈怎么就红了眼呢。
我翻了个身,把课本拿起来,翻开。那页边上,妈妈的字,一笔一画的。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书放下,闭着眼躺回去。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妈妈顺着走廊,走到那扇门前,隔着门上的玻璃,先往里看了一眼。
爸就躺在靠里那张床上,脸朝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值班的护士从旁边过去,妈妈朝她点了一下头,护士也点点头,走远了。
她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屋里比走廊静。白炽灯亮着,照得四壁发白。
床上的人瘦了,两腮塌了进去,胡子好些天没刮,青乎乎的一片。鼻子通了两根管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很慢。
床头的监护仪绿线平平稳稳地走,一格一格地跳。上头那排数字:72,11876。
妈妈在床边坐下。铁椅子,凉。先抬头看了看吊瓶,瓶里的药水还剩小半瓶,一滴一滴地掉。
把目光收回来,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掖完,手没拿开,摩挲着爸的胡茬子。
他右手扎着针,连着输液管,左手搭在白单子边上,手背的皮肤松着,露出青筋。
伸手,把他那只左手握住了。那只手凉,妈妈握紧了,没松。
屋里静,只有机器的轻响,和药水一滴一滴掉进管子里的声音。
妈妈没急着开口,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声音压得低,放得软:
“延延烧退了。早上我走的时候还烫着,这会儿额头不烫了。”
停了停,又说:“我给他下了碗鸡蛋汤面,卧了两个蛋。头一口蛋黄,他嚼了半天,好歹咽下去了。黄桃罐头也吃了,小半罐,糖水也喝了。”
“书我也给他带去了,两本,还有本子、笔。让他躺着翻两页,没把功课撂下。”
一句一句,拣好的说。说着,手搁在他手背上,拇指摩挲他那几根手指。
床上的人不动,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床头那台监护仪上,数字慢慢地往上走:84,88。
绿线还在一格一格地走,只是跳得比先前快了些。
妈妈没看那台机器,只盯着爸看,又说:“延延问起你,问你好些没有。我说你睡着呢,等醒了,就去看他。”
她说完这些,又补一句没头没尾的:“院里的衣裳,我今早都收了。天凉了,等延延出院,该换厚衣裳了。”
报完了儿子的,妈妈用力抿一下嘴唇。屋里静下来,只剩机器的响,药水一滴一滴。
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他,半晌,才开口:“爹……他,没了。”
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住,张了张嘴,又合上。隔了一会儿,才又接下去:
“就是上回的事。爹他下乡去借钱,回来的路上,让人抢了,给打死了。”
妈妈说得慢,一句一顿。说到“给打死了”,声音低下去,停住,喘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后事都办妥了。坟,都弄好了,就葬在河滩那边,延延替你捧的灵。”
说完这句,别过脸去。
床头那台监护仪上,绿线一下子抖起来,波形高一下,低一下,那排数字跟着往上蹿:92,104,118,还在往上拱。
旁边的血压也上去了,150,98。
妈妈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没看那台机器。手放下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那块青,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压在被子上。
屋里又静下来。机器还在响,那排数字还悬在高处,没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