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妈妈在灯那头备教案,笔在纸上沙沙地划。院门忽然被人拍响,咚咚的。
妈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起身去开屋门。隔着院子,外头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嫂子在家不?”声音闷闷的。
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闩拉开。那人进了屋,先站住,笑着招呼:“嫂子,我姓方。小北的老朋友。”
南方口音,又混着北方的腔调,听着别扭。我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这声音,我听过。巷口,那个人靠在车门上,跟我爸说话。
我盯着他,一身深色夹克,领口却是个花领子,西裤皮鞋,手里拎着个皮包。头发一片油,看着怪齐整,显老阔气了。
他说他姓方。方老板,做钢材生意的,我听二蛋念叨过。我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拿不准是不是他,也不敢问。
妈妈给他搬了把椅子,说:“您坐。”他没急着坐,先问:“小北,好点没有?”
“还在医院躺着。”妈妈说,“啥时候醒不知道。”
那人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把皮包搁在膝上:“我跟小北,是老交情了。这些年我在外头跑买卖,回来少,也没顾上看看他。前些日子听说他出了事,我这心里头,一直放不下。”
妈妈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我低着头写作业,耳朵竖着。
“嫂子,我不绕弯子。”那人说着,拉开皮包,从里头掏出一沓钱,百元的,拿皮筋勒着,搁在桌上,往妈妈那头推了推,“这钱你先拿着,给小北看病。不够了,言语一声。”
我盯着那沓钱。皮筋勒得紧,钱都是新票子,压得平平整整,挺厚的一沓。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家里桌上。
妈妈没接。她看着那沓钱,好一阵,才开口:“这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那人笑,“我跟小北,不是外人。”
“他从没跟我提过您。”妈妈声音不高。
那人脸上的笑顿了顿,又堆起来:“走动少。早年在厂里,他帮过我大忙。我这人念旧。”
我没抬头,铅笔停在半空。
“您到我们家,到底有啥事?”妈妈问。
那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截:“嫂子是明白人,那我直说。小北这事,我听说了。厂里不认,是上头有人压着。这口气,你咽得下?”
妈妈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片灯影。
“县里不是没人讲理。”那人说,“改天你带着孩子,上县政府去坐坐,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跟领导们摆一摆。”
他拍了拍手边的皮包:“钱你不用愁,包在我身上。医药费、营养费,该要的一分都少不了。”
妈妈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攥住衣襟,又松开:“我们不去。”
“咋不去呢?”那人盯着她,“小北躺着,一天的药钱多少?厂里拖一天,你们家就难一天。去县里把话说了,有人给做主……”
“不去。”妈妈打断他,声音不高,可硬,“他是厂里的人。工伤不工伤,厂里有章程。”
“我们按章程走。”她顿住,把那口话咽了咽,“您这钱,也请拿回去。”
那人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妈妈已经站起来,把那沓钱拿起来,搁回他面前:“钱您收好。他的事,我们家自己想办法。”
那人低头看着那沓钱,半晌,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装回皮包。他站起身,脸上的笑还挂着,可淡了。
“嫂子,你再想想。我这话搁这儿,不收回。想通了,随时找我。”
妈妈没动,站在门边。那人迈出门槛,往院里走。
皮鞋踩过院里的土,鞋底沾了一点。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闩哗啦一声,插上了。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的脸,有点苍白。
我小声问:“妈妈,那是谁?”
“不相干的人。”妈妈走过来,把桌上放钱的地方抹了一下,“写完了,就睡吧。”
“他给的钱,咱咋不要?”我问。爸还在医院躺着,家里的钱是省着花的。
“那钱,拿了烫手。”
“烫手?”
“拿了,往后就得听人家支使。”妈妈说,“他那话你听见了,是叫咱上县里闹去。你爸的事,咱不闹。”
我没再问。可心里还是想不明白:有人送钱来,妈妈咋就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