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架在三脚架上,一台海鸥,师傅退两步又上一步,一只手在镜头前比了个框,镜头拧了两圈,咯噔一声停住,跟谁把一只表停了似的,他弯下腰去看取景器。
灯全打开,白光压下来,妈妈坐在光里头,镜片上一块亮,后头的眼睛看不清。
“来,笑一个!”
妈妈侧过身,一只手搭上我的肩,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我把下巴收了收,嘴角动了动,笑没出来。
曹小飞抱胳膊站在灯影外头,朝这边看。
“咔嚓”一声,闪光灯闪了一下。
就是那一闪,我眨了眼。师傅在相机上扳了一下,金属磕出一声轻响。
我从灯底下出来,曹小飞迎上去:“我也跟老师拍一张。”
妈妈从藤椅上站起来,站进那片白光里,曹小飞跟过去在旁边站定。
她顺手给曹小飞领口那个玉坠塞回去,手把领子捋平。
师傅从三脚架后头看了看:“来,跟妈妈靠近点!”
“学生。”妈妈强调说。
曹小飞朝妈妈身边贴了半步,肩膀挨住胳膊,头往肩那头偏,妈妈的手按上后背往前带了带。
一只手在妈妈腰上掐了一下,妈妈身子一僵,抬手拨开了。
他仰起脸:“这张洗出来,给我那张大的。”妈妈低下头听,嘴角动了一下。
师傅绕过来,把妈妈的肩膀扳正了一点,又把曹小飞的头扶正退回相机后头。
师傅又弯下腰去看取景器:“都别动,看镜头。”曹小飞笑了,笑的时候看的是妈妈,不是镜头。
取景器后头,师傅抬起眼看了两人一眼,手上没停:“可没个学生样。”
妈妈转过脸去:“师傅,光打这边。”
“咔嚓”一声。
曹小飞朝我招手:“老弟,过来,咱俩来一张。”
我走过去,他胳膊一抬搭上我肩膀,往灯底下带。肩上那只手压着,我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从他胳膊底下出来一点。
“兄弟俩,再近点。”师傅在后头说。
师傅按了快门。
师傅把仨人往一块儿拢了拢:“仨人,一块儿来一张。”
妈妈坐回藤椅上,我在左边,曹小飞在右边。师傅退回相机后头,弯下腰看取景器:“都看这儿。”
灯又亮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曹小飞的脸。
师傅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卸下来,装进黑皮套按上扣子。我凑到柜台跟前,手撑在玻璃板上:“师傅,现在能拿相片走了吗?”
“胶卷得拿药水冲,冲完再拿底片往相纸上印,印出来还得烘干裁边。”师傅拉开抽屉摸出一张废底片,捏住边举到窗光里给我看,“过几天来取……这两天人多,都得排,何况今天还是假期。”
那条底片薄得发亮,边上两排齿孔,跟一片小梳子似的。
窗光从玻璃上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几道纹很深。
师傅坐回柜台后头,翻开登记本写单子,单号、张数、取件的日子,一样一样填上,写完撕下一张取相凭条推到我面前。
曹小飞凑过来:“师傅,我跟老师那张,给我多洗一张!”
师傅低头又撕了一张加洗单,笔尖在单子上顿了一下,写上两笔,从柜台上递到曹小飞手里。
废底片搁回抽屉沿上,窗光透过去,上头的人影是反的,白的地方黑,黑的地方白。
妈妈把取相凭条对折起来,塞进包侧那个小兜,我心里有点满足!
曹小飞把那张加洗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三个人出了照相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日头白花花地照在台阶上。台阶上的石头叫日头晒过,脚底板踩上去有点烫。
门口的队比进去的时候又长了一截,队尾下了台阶排到便道上,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最后,孩子趴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