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她已经绕到车头那边把右边的门拉开,人先上了副驾。我在车边上站住,等她叫我。
我拉开后门,后座上坐着曹小飞。
“老弟!”他先开的口,人往里头挪了挪,腿上的包鼓鼓囊囊的。
我坐进去,挨着车门这边。车门关上的时候,玻璃把外头的声隔掉一层,院里那孩子还在墙根底下滚铁环。
“飞哥,你也去啊?”
“司机去接我爸……我一早跟车出来的。”曹小飞说。
前头那个人也上了车,车一动出了家属院,院门口的石子打在车底上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出了院门拐上大路,路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日头落在前头那条柏油路上,亮得晃眼。
车走稳了,曹小飞把腿上那个包拉开,包口没拉上,里头塞了几样零嘴。他掏出一瓶汽水、一条口香糖,塞到我手里。
“别老给他吃零食,吃顺了嘴不是好事。”前头,妈妈说。
“我老弟嘛,以后想吃还能差着这口……”曹小飞把包拉上,往妈妈的后颈瞟了一眼。
我把那两样搁在腿上,没拆开。
开车的那个人一只手把收音机拧开,电台里正说相声,逗哏的嗓门亮,一句赶一句。
“……放这几天假,街上那人哪。”
“多。”
“多到走不动道。”
“那你别出门不就完了。”
“不出门?在家待着,我这心慌。看人家都往外掏钱,我一分没掏,亏得慌!”
车往前走了一段,电台换了一档,一个女声念听众来信,念得慢。
“……这位听众说,他在外头做工,国庆回不了家,想给家里点一首歌。下面这首《常回家看看》,送给各位柳河的朋友们。”
歌起来了,一个女声唱“找点空闲,找点时间,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调子拖得长。
车里一股汽油味。皮座叫日头晒过,坐上去有点烫。
前头出风口的叶子叫妈妈拨到一边,冷风从格子里出来,直吹到后座上。过了一会儿,车里才凉快下来。
那片口香糖剥开搁进嘴里,甜味先上来,汽水凉,玻璃瓶上一层水珠。
抬头往前看,车内那块后视镜里有妈妈半张脸,靠窗的那一角。镜子窄,边框把她的脸切掉一半,只剩一只眼睛和镜框那截细细的金丝边。
镜片后头那只眼睛落在窗外的路上,看得很远,眼皮没怎么动。
鬓角那儿有几根头发没扎住,叫风一带,贴在腮上。妈妈没抬手去拨,让它贴在那儿。
口香糖在嘴里嚼着,我看了她一路。前头妈妈把头往窗那边偏了偏,镜子里就剩半个耳朵和一截脖子,再没转回来。
广播里那首歌唱完,她的头往后靠上头枕,后视镜里那半张脸又回来了。
没多会儿,她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的样,眼皮底下睫毛还动,眉心里一道褶,拧着没松开。
我猜妈妈是没睡好,这阵子她那屋的灯总是熄得晚。
又想是不是医院那边的事。猜来猜去,猜不出个准。
车在商场门口的街边停下,开车的那个人说:“我上厂长那头去,晚点回来,还在门口这儿接你们。”
下了车,日头白晃晃地晒着,路边的摊子挤成一排:卖冰棍的木箱上盖着棉被,卖气球的手里攥着一把线,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红得发亮。
自行车铃和三轮车的喇叭一声咬一声,柏油路上的土叫风一过就起一层灰,跟谁在地上扬了把面似的。
摊子后头就是商场的橱窗,玻璃擦得亮,里头摆着几样家用电器,底下压着一块价目牌。
商场门口扯着红布横幅,几个黄字:国庆大酬宾,太阳底下一照跟抹了层油似的,广播里放着歌,“今天是个好日子”,门口的喇叭一声一声地喊,人挤着人往里进!
门脸是一长溜玻璃,铝合金框,中间四扇门全敞着,风从里头往外涌。台阶上两个等伴儿的蹲在墙根,脚边摞着袋子。
外头日头底下还热着,一进门,风从头顶上下来,胳膊上那层汗一下就收了。
头顶灯管一根挨一根排过去,照得地上没有影子;水磨石的地面打过一遍蜡,亮得照见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