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先落在照相馆那块门脸上,橱窗玻璃、门口的字都过了一遍,才挪到条凳上那个人身上,曹小飞正盯着她的脖领子看,白迎春收了眼,往路边一辆红色的轿车走去。
“老弟,你认识她?”
我把手里那罐搁在条凳上,罐底磕出一声。
“嗯,在公安局门口见过一面。”
“她是记者?你有她电话?”曹小飞从条凳凑到我跟前,声音往下压了压。
“嗯。”
“回去把她电话给我。”
外头,那辆轿车倒出半个车身,调了个头,走了。
从照相馆那边走回商场门口,司机大哥把车停在说好的街边。
日头落下去,路灯还没亮。
街上车多,灰也大,妈妈的镜片上落了几粒灰,她抬手抹了一下,接着走。
便道边上有人铺了块塑料布卖袜子,一摞一摞码得齐,白的灰的挨在一起。
曹小飞说饿了,要吃饭。
妈妈说,那就找个馆子。
“不找馆子,”曹小飞说,“上饭店,我请。”
车从商场门口调出去,拐上大街。街口那家大饭店,门口两盏红灯笼。
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虾,有我叫不上名的东西,摆了大半张桌。
就我们三个,加司机,四个人。
司机坐最靠门那边,吃得慢,话少。妈妈让他夹菜,他夹一筷子,搁下,端碗喝口汤。添饭的时候他自个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添。
我没吃过这样的饭。虾剥了三个,第三个搁在碗边上,没舍得吃。
吃完了出来,天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车门一开,里头还留着白天的热气。
妈妈拉开前头那扇门,一只脚已经跨上去。曹小飞从后头喊住她:“老师,坐后头吧,路上说说话。”
妈妈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把门带上,绕到后头上来坐了中间,包搁在腿上。
我和曹小飞一边一个钻进去。那几只袋子早塞进了后箱。
车发动起来,司机握着方向盘开了腔:厂长今天不回去了。妈妈嗯了一声。
我没听明白。今天来的时候,我们蹭的是曹厂子的车,一天下来,连他的面也没见着。
曹小飞又把腿上那个包拉开,摸出一个橘子先塞到我手里,又拿出一个剥了皮,掰下一瓣往妈妈那边递。
那瓣橘子在指头里转了个方向,朝前送了送,离她不到一拃。
妈妈的手搁在包上,没动。
曹小飞把手收回来,那瓣橘子丢进了自己嘴里。“老师,下回还来!”曹小飞说,“照相馆那师傅手艺不赖,下回洗出来保准精神。”
妈妈把眼睛放在前挡风玻璃外头,街上的人一件一件往后退:“你功课。”
“功课不差这一趟!”
妈妈的手指在包面上点了两下,曹小飞把手里剩下那个橘子搁到腿边,没再往那边递。
剥下来的橘皮丢在他腿上,那股味一点点散开,盖过车里那点汽油气。
前头,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挪了挪,打了转向,眼睛瞅着路,超了一辆突突冒烟的拖拉机。
拖拉机后斗里装着半车白菜,一颠,叶子上掉下来两片。
妈妈的手伸进包侧那个小兜,把那张凭条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头的日子,又折上了。
于是我朝她把手伸过去,把凭条要了过来,硬纸上印着格子,单号、张数、钢笔字挤在一起:十月六号,看了两眼,顺着原来的折痕折上递还给妈妈。
格子里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细,有几处叫指头的汗蹭花了。
“取回来,能给爸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