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折起一件装进纸袋,另一件挂回架子,妈妈在柜台前等。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丝袜。
一双一个纸卡套,外头一层玻璃纸面是亮的,跟一排小玻璃窗似的,五六双码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浅到深:肉色、浅灰、黑。
哪儿挑的,什么时候付的钱,没看清。
“给你。往后一天换一双。”
那一沓往袋子里送过来,妈妈伸手接了,看也没看自己就搁进包里。
方方正正一沓,跟硬壳包的形正好合上。
往后腿上换哪一双,不用她挑了……
包口合不拢了,撑出一道缝,玻璃纸的亮从缝里漏出来一线。
上厕所回来,在上楼找妈妈,柜台前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圈,妈妈脚边堆了三四个袋子,曹小飞站在袋子边上。
扶梯口的广播换了一支曲子,旁边有人跟着哼:“……高举旗帜开创未来。”
“延延,走吧?”
“嗯。”
我们从扶梯下来。一楼当中一圈玻璃柜台,灯打得亮,柜台里立着一排小瓶子,有玻璃的,有塑料的。
柜台上头立着一块牌,是烫金的“玉”字。
妈妈走到柜台跟前,慢了一步,眼神落在最靠边那一排上,停了一下。
柜台里的售货员立起来,问她要哪样试试。妈妈摇了摇头,往前走。
曹小飞跟在后头,走到那块牌子底下,脚底下顿了一下,也往柜台里看了一眼,才跟上来。
照相馆在商场斜对过,过一条马路就到,玻璃门上一圈红字:婚纱摄影、艺术写真、证件照、立等可取。
门里头的灯一直亮,咔嚓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玻璃门上有半截胶条,边角起了卷,门缝里透出一股药水味。
等拍照的人从柜台前排到门口,以至于台阶上都站着人,有个小孩叫大人按在凳子上,头上别了一对红卡子,挣一下挨一巴掌。
地上掉了一片鞋底大小的纸,叫进出的鞋踩出了几个印子。
柜台上一本登记本,一页一页写满了名字,圆珠笔拿细绳拴在柜台角上,复写纸单据压在玻璃板底下。
柜台角上还摞了好几本相册,最上头那本是翻开的,页角卷起来。
我身上还是来时那身,妈妈也没换,那件风衣还在纸袋里。
里间门口漏出一片白光,彩色布景幕垂下来,上头画一座小桥,灯架支在两边,柔光箱白得晃眼,电线拖在地上一直拖到柜台脚底下,跟一条黑蛇似的。
幕布边上立着一个架子,搭了几件出租的衣裳,白的婚纱、深色西装,一件叠一件。
橱窗里挂满了照片,穿婚纱的、抱孩子的、一家三口坐成一排的,还有一张单人照,烫了头的女人侧过身子,手托在下巴底下。
那些脸都朝街上笑,我一张一张看过去,全是别人的脸。
前头那一家人拍完出来,小孩头上那对红卡子歪了一边,师傅朝我们招手。
里间的门帘掀开又落下,化妆台上搁了粉饼和口红,镜子跟前那把凳子空在那儿。
师傅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只袋子:“穿新衣服拍吗?”
他朝墙角一指。一根铁管子弯过来,上头挂一块灰布帘子,帘子垂到地,围出一人来宽的地方。
我拎着袋子钻进去,帘子在身后拉上。里头没灯,脚底下水泥地被磨得光滑。新夹克新裤子换上,球鞋也蹬上,旧的那身叠了叠塞回袋子。
帘子一掀,外头的光晃眼,妈妈站在化妆台那头等着。
影室里一张藤椅,椅背上搭手的地方磨得发亮,师傅让妈妈坐下,把我拉到椅子边上站定。
藤篮里插满假花,搁在幕布前头。
师傅把两盏灯往中间挪,反光伞转过半边,伞口朝下压了压。
灯罩上落了些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