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根还在一阵一阵地跳。她把被子又往上掖了掖,把肩膀也盖进去,只留出脖子以上。床脚一堆浴袍,袖子翻起,带子拖在地毯上。
妈妈又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圈灯影,一动不动。手背搁在被子外头,牙印的紫在壁灯底下看得清。
她把那只手翻过去,掌心朝上,印子扣进被窝里。
妈妈起来,把床脚那件浴袍捞回来,抖开,披上,腰上带子绕了一道,系住。
走到床头,把柜上那个扣在桌上的相框翻过来,正面朝外,搁回原处。
椅子那堆袋子,她一只一只拢到一处。手从那只折了口的小袋子上过去,停都没停,塞到那堆最底下,上头压了两只大的。
曹小飞从枕头上抬起脸,看她。
“妈,下去吃点东西吧。”他翻身坐起来。
妈妈拎起白天那身进了卫生间,门带上。过一阵门开,人换了白天的针织开衫和裙子。
两个人出了门。
电梯下二层。西餐厅在走廊尽头,两扇玻璃门,里头的光先从门缝里出来。
白台布一张一张铺过去,桌上的杯子擦得亮,一排一排倒扣在盘边,烛光在杯底上晃。
暖气烘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
地毯厚,脚踩上去没了声,墙上挂两幅带框的画,画的是外国的街。
角落里一架琴,盖着,没人弹,喇叭里淌出轻轻的曲子,听不出名堂。
妈妈跟在他半步后头进门,步子放慢。领位的服务员把两个人往窗边那张桌上引。窗外是酒店后身那条街,路灯刚上,街上没什么人。
菜单递过来,硬壳,不厚。
翻开,一页上并排三行字,中文、英文、俄文,最底下一行笔画弯弯绕绕,看不出是个什么字。
妈妈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红菜汤,罐焖牛肉,大列巴。”曹小飞不看菜单,冲服务员报,“再来个奶油蘑菇汤,一碟酸黄瓜。”
“喝的呢,要红酒吗?”
“格瓦斯,两杯。”
服务员走了。妈妈把菜单合起来,搁到手边,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这些?”
“以后多跟我来吃你也知道。”他说,“尝尝他家的俄餐,很好吃。”
刀叉摆了两三副,大小不一样。妈妈看不出用哪副,先抓了叉子。刀挪到她右手那边。
红菜汤先上,红得发紫,上头卧一勺酸奶油,白的一团,慢慢往下沉。
她舀了一勺,浅勺往嘴里送,烫,又酸又甜,酸奶油叫热汤一裹,化在舌头上,凉丝丝的一层。
勺子搁回碗里,没再舀第二下。
他那头勺子沿碗边舀,眼皮没抬。
大列巴端上来,巴掌厚的一片,外皮硬。她掰了一下,没掰动,席上又不敢使劲,往盘边一搁。
那片列巴搁了一阵,他才接过去,切下两片,抹上黄油,推回来。她咬了一口,微酸,有麦香,内里是绵的。咬过的那片搁在盘沿。
罐焖牛肉连罐上来,小陶罐,罐口一封,揭开,热气顶着香草味往上冒,肉炖得酥烂,汁儿浓,挂壁。
她拿叉子去按,肉在盘里滑,按不住。
一只手伸过来,把盘子按住,拨开,切好,递回来。
她尝了一口,嚼了嚼,叉子搁下。
“这个就是难切。”
格瓦斯带气,微酸,黑里透点红,妈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气在舌尖上炸开。顺手一端,端的是靠他那边那杯。两杯换了个个儿。
餐巾她拿起来,抖开,搭到膝上,角没抻开。
酸黄瓜酸咸,她夹了一筷子搁嘴里。蘑菇汤稠,奶气厚,舀一勺,挂勺,吹两下才敢送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