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这边。”他一边写一边念,“设备,订单,客户名录。”
“设备,六百万。”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数。“地,七百八十万。”
“仓库里那批成品,”他在第三行写下两个字,“待核。”
“留这边。”笔换到右栏,“银行贷款,一千三百万,三角债,马科长那本烂账,七百万,退休人员医药费,四百万。”
笔搁下了。
“两栏一抵,账面上净资产,负八百万。”贾全把纸往曹大奎那边转了半圈,“法条写得清楚。”
曹大奎的眼睛落在纸上。两栏之间那道竖线,从上到下,把一张纸劈成两半,左边的数小,右边的数大。
“服务费那头,”贾全把笔在纸角上点了点,“按评估基数计提。三个点,四十八万。分两笔走,方案定稿付一半,过户签字付一半。”
曹大奎把那页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基数再往下压,这几样都得重核。”贾全的笔跟过去,笔尖在“地”那一行上点住。
“这些债怎么摆?”
贾全把笔收回去,端起那只白瓷杯,抿了一口。
“该发的函,都发出去了。”贾全说,“银行,钢厂,供应商,一家都没回。”
硬壳本翻开,又合上。
“法条上,这叫没人主张。”
曹大奎听完,把烟灰磕进缸里,磕了两下。
“还得是你们这些研究法条的专业。”曹大奎说,“纸上写得倒是干净。”
那张分两栏的纸,纸边上叫他指甲划出一道竖痕,不深,从“留”字那一栏的边上过去。
贾全把纸翻过来,笔尖落下去:“安置这笔,另起一页。下岗一千五百来人,平均工龄二十五年。买断标准,一年三百。”
纸上写下:二十五年,乘三百。
“九千。”笔在数底下划了一道,“这是纸面上的。”
“后头就是扣。”笔尖一行一行往下点,“欠厂里的工资,扣,垫的医药费,扣,借的周转,扣。一样一样走一遍,到手几千。”
曹大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
“这笔钱从哪儿走?”
“先进接盘公司的账。”
烟停在半空,烟灰长长一截,没掉下来。贾全把硬壳本翻回上一页,看了两秒,又翻回来。
茶几上那部手机反扣,一动不动。
那张纸上,最新一行两个字:安置。墨水还湿,笔画的边上是尖的。
曹大奎把烟在缸里摁灭,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
“市经贸委那头,还得劳你跑一趟。”
信封不厚,牛皮纸的面叫手摩挲得发亮。两根指头把它往贾全那边推过去,推了半寸,停住。
贾全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拇指隔着牛皮纸按了按,摸出个长方的小本,比巴掌窄一圈,带着点厚度,四边齐。存折。
手顿了一下。
“等厂子接过来,”曹大奎说,“答应你的,一样少不了。”
“事儿成了再说。”贾全把信封塞进公文包,搭扣没按严,照旧松一道口。
茶几当间空了,桌面叫信封压过的地方,留一方浅浅的印。
“签字这一层,也都想好了。”贾全把那张纸往回一收,笔尖在“接”字栏上点了点,“新公司的法人,写曹文远,你那个外甥。评估、协议、股权,全挂在他名下。”
“何副县、经贸委的汪同茂,拿干股。”笔搁到纸上,“一个字不签。”
“这个字,签的不是您。”
“这些文件,最后都从我手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