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快醒醒!”
床边站着那个小女孩。头发变了。冲天揪没了,这回是两个羊角辫,在耳朵旁边支棱着。
她个子长了,有七八岁的样子。
脸上白白净净的,眼睛看过来,等着。
“哥哥,你冷不冷?”
床板吱呀一声,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睡衣贴在身上,也是凉的。
“冷。”
她往前一步,辫子一晃。“那我们快去烤火吧,妈妈已经在烧火了。”
先抬胳膊,胳膊不听使唤,然后是腿。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跟在小女孩后面。
从床边到堂屋门那一段,我走得很慢,脚下跟陷在什么东西里似的。
夜里的静,静得能听见墙外面有野猫过去了。
出了堂屋门。院子里是湿的,像是夜里下了雨。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那摊积水上。
风过来,水里的月亮碎了。
她回过头,辫子底下那两个揪一晃一晃的。“这边。”
穿过院子,脚底下踏进水坑。冰凉,睡衣的裤腿贴在小腿上。
灶间的门缝底下透着光,一亮一亮。
我推开门。
灶膛口是暗的,锅底下压着一层冷灰。
妈妈蹲在灶前,背对门。她手里捏着火柴盒,划一下,没着。喀嚓又划一下。
火柴头在盒边磨过去,哧啦一声,亮起来。
我凑过去蹲下。火柴那点亮从她镜片上反了一层,金黄的,定格在眼睛里。
“妈妈,让我来吧。”
火柴点到灶膛口。她的手没停,火柴棍往下递,凑到灶底那几张纸上。
不是苞米壳,这几张折过的单子边角翘起。
纸角燎焦了一小块,没着起来。灶膛里冒起一缕烟,带一股纸的焦味。
我又蹲近一步,胳膊肘抵在膝盖上。那几截没烧着的纸压在底下,纸面上印了字,横格线,一行一行。
看不清是什么,火柴的光落在上面,一亮一亮地闪。
火柴烧到手指头,她甩手丢开。灶膛里还是暗的,那几张纸只燎焦了边角。
风从灶口灌进来,燎焦那点暗红落在她镜片上。
她没动,那点暗红也没动。
我从灶底那几张里抽出一张没烧着的。
纸很薄,边上已经焦了一截,黑里透黄。我把它展开。
最上一行印刷的:柳河县妇幼保健站。
我念出声:“早……孕……”后面的两个字粘在一块,咽下去又吐出来,“早早孕检测。”
我眼睛往下扫。横格下面空了一栏,又一栏。到结果栏,一枚戳印盖在格子里,两个字,竖排:阳性。
我用指头捏住它,外面一圈字没看清。
火光从下边卷上来。先是那截焦边,忽地一下亮起来,火舌往中间爬。单子在手指间发烫。
我把纸丢开,纸飘起来,在空中展开,卷起,黑掉一半。手心一麻,烫的那一下跟针扎进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