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乱的抹了把泪,执笔写下二字,只是那最后一笔时他险些哭出声来。烟娘需要一个希望,一个他还活着的希望。
子时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时,轮椅在青石板上碾出湿痕。
夜露很重,凌少天的衣摆很快被浸透。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喜气未散的宅院,转动着轮椅,快速离开。
坐上马车后,他掏出怀中的三样东西。
一件是烟娘那绛紫色的肚兜,在牢里时已经被抽破了一角。
另一个是娘亲的香囊,曾经被陈硕涂了五石散,但烟娘已经洗干净了。
还有一件就是刚刚自己揣进怀里的紫藤蝴蝶钗。
“往山里走。”他哑着嗓子对车夫道,手指死死攥着香囊,“越偏越好。”他连死,都不敢死在家门口,烟娘若知道他死了,她……会活不下去的。
马车疾驰而奔,凌少天看着京城的门楼缩成了一团黑影……
凌少天想着烟娘,泪便一颗颗的滚,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烟娘……”
若真有来世……
愿你不必再遇见我。
愿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愿有人替你遮风挡雨,免你惊,免你苦……
而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这样的废物。
马车颠簸了十几日,窗外的景色从官道变成土路,最后只剩下被野草吞没的羊肠小道。
秀洲的山林城藏在雨雾里,几户人家的炊烟像被掐断的线,孤零零浮在墨绿色的山脊上。
凌少天就在此处下了马车。
暴雨来得突然。
凌少天滚落在地时,泥水立刻浸透了衣袍。轮椅早被他丢在客栈,他只能用手肘撑着往前爬,指甲抠进湿软的腐土里。
“啊————!!”
嘶吼声被雨声吞没。
他想起父母的惨死,想起校场的马车,想起烟娘被拖行到小产,想起闫睿当街解裤带的狞笑,想起陈硕将娘亲的香囊沾染五石散,想起烟娘深夜拨算盘时颤抖的肩线……所有画面绞成一根铁索,勒得他喉骨咯咯作响。
断坡就在眼前。
他将蝴蝶钗贴放在胸口,他想死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他与这惨烈世界的背水一战,他也没有败给命运,他只是选择用死亡捍卫烟娘的未来。
凌少天毫不犹豫地翻身让自己滚下去,嶙峋的石块刮开皮肉,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块凸起的青石拦住。
后脑勺磕上去时,眼前浮现的却是最甜蜜的幻象:他恍惚看见烟娘出嫁那日,自己握住她轿中伸出的柔夷,看见自己与她夫妻对拜时撞在一起的模样,看见她凤冠上的珍珠帘子晃啊晃,晃出满眼星光。
他看到爹娘爱怜的看着他流泪摇头。
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