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间的灵雾聚了又散。
天道门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传功堂的早课照常开讲,丹房的炉火日夜不熄,弟子们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长老们在议事殿里唇枪舌剑。
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按部就班……
陆润泽原本也快说服自己了。
母亲突破元婴之后,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确实轻了不少。
陆润泽想,或许之前父母之间的疏离真的只是因为母亲在冲关的关键期,需要清心寡欲摒除杂念。
如今母亲成功破境,父亲又大摆宴席庆祝,两人在席间并肩而坐、相敬如宾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道侣夫妻。
可几天之后,他渐渐觉得不对了……
首先是母亲。苏筱妍突破元婴之后,按理说应该有更多的时间与家人相处。
可她却没有。
苏筱妍比从前更沉默寡言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望着树冠间漏下来的细碎日光出神,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陆润泽好几次想上前搭话,可走近了才发现母亲的目光是散的,像是越过面前的一切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种神游天外的表情,陆润泽此前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
其次是父亲。
陆天明在宴席上那昙花一现的温柔之后,又变回了那个严肃寡言的掌教真人,他比从前更勤勉了,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埋首于书房的卷宗玉简之间,直到深夜才歇下。
陆润泽有一次半夜路过主殿,看见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便走过去想行礼问安。
可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没有疲惫或者烦闷,但陆润泽却从未在父亲身上感受过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灰意冷。
而最让陆润泽不安的,是父母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鸿沟。
从前,他们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父亲会问候母亲的饮食起居,母亲也会为父亲准备换季的衣裳。
可如今这道客气还在,却变得更单薄敷衍了,像层蒙在裂痕上的薄纱,连遮都遮得漫不经心。
夫妻二人同桌用饭时,除了偶尔关于宗门事务的三言两语,便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润泽坐在他们中间,捏着筷子,只觉得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无形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本还只是同屋分床,那时陆润泽告诉自己,那是为了母亲专心突破。可如今母亲已经突破元婴了,为什么两人反倒更加疏远了?
不是同屋分床,干脆直接分屋分居了!苏筱妍依旧住在偏厢,陆天明则住在主院另一头的书房里,两人中间隔了整整三条回廊。
这在从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
陆润泽试图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他是个聪慧的年轻人,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过问父母的私事,可心里那团疑云却怎么也散不掉。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茶饭入口也寡淡无味,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陆润泽愈发频繁地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元婴大圆满的丈夫,一个刚刚突破元婴的妻子,两个修为高绝、本该比凡人夫妻恩爱百倍的道侣,为什么会在短短几个月内疏远到这种地步?
父亲书房里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
母亲梧桐树下的神游又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心神。
这日傍晚,陆润泽从演武场回来,浑身汗湿。
今日赵师弟拉他比剑,他心不在焉,被对方连破了三道剑招,最后狼狈地跌在地上,后背蹭破了一大片皮。
赵师弟吓了一跳,连忙收了剑过来扶他,嘴里连声说少主你怎么了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陆润泽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捡起剑就走了。
他回到房中,烦躁地将外袍脱下来扔在榻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赤足走到窗前,拿起桌上的凉茶一口气灌了大半壶。
茶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也没心思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