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桌上只有文件和一支笔。
维琳娜翻着报告,翻页的速度比正常阅读快——她其实已经在昨晚提前看过了,现在翻页只是为了给眼睛找点事做,避免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指出了两处格式问题,语气平稳、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说完之后她合上文件夹,终于抬起了头——但目光只落在他眉心,没有往下走。
她不敢往下走。
她知道如果再往下走到他的眼睛,她今天的刹车就白踩了。
“改好之后直接走系统,不用再送过来看。”她说。
“好的。”哲站起来,点了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出会议室之后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生气,也不是沮丧——是一种比沮丧更难受的东西,叫“确认”。
确认了他的判断是对的:她对他确实没有好感。
之前那些特殊对待大概只是流程上的偶然,或者她对待和他层级差不多的对接人都这样。
他不是例外。
他把报告夹在手臂下面,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出了外务筹策局的灰色大楼。
经过花园时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恰好落在他肩膀上,他拿下来看了看,搁在路边花坛的沿上,然后继续走回琥珀馆。
维琳娜在他离开后放下了笔。
她发现自己握笔的手指在轻微地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的身体一直在拼命想抬头看他,而她不得不用全部意志力把它按住。
她的每一个感官都在背叛她——耳朵在追踪他呼吸的频率,鼻子辨认出了他身上洗衣液残留的淡味,手指还记着第一次握手时他指腹薄茧的纹理。
她按住的就是这些东西。
按住它们,不让它们冲破她花了十多年建起来的职业外壳。
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在整个会面里没有泄露任何对他的特殊。
她甚至成功地让他产生了“她大概真的不喜欢我”的判断——她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那层礼貌下面的困惑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乎确认的疏离。
她成功了。然后发现成功的滋味比失败还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务筹策局大楼的窗外能看到花园的一角,哲刚才走过那条碎石小径时会在上面留下脚印——不深,因为他不重。
现在小径上已经没有脚印了,风吹起了一层薄灰,把痕迹盖了过去。
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径,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她会继续堵着,他会继续往后退。
退到有一天他离开罗斯凯利法,两个人礼貌地道别,握手三秒,然后一辈子不再见。
她在那天晚上又失眠了。
是那种连翻身都懒得翻的失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映出的模糊纹路,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同一个夜晚,哲也失眠了。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最后坐起来,打开终端,给铃发了条消息:“下次罗斯凯利法有事你去吧。我最近想在宿舍里里多待几天。”铃回了一个问号和一个猫猫歪头的表情,他没解释。
他不是在撤退。
他是决定止损。
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各自的黑暗里,做出了同一个判断——对方不喜欢自己。
而事实上,两个人都在犯同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