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医生进来做死亡确认。
他看着护士拔掉奶奶身上的仪器,又看着程青像一尊石雕一样把自己钉在床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程青终于从奶奶身上直起腰来。
她的脸上一片狼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程青转过身看到季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比平时沉寂。
他看着她,下巴朝门口微抬了一下:“走。去办手续。”
程青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接下来的一切,她几乎是懵着做的。
准确来说,都是季柏做的。
季柏替她签了字,交了医疗尾款和太平间的停尸费。
她听到他在护士台跟前用那种冷淡而沉稳的声音跟人交涉:“遗体在太平间放两天,后天早上出殡,殡仪车我来联系人。”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浑身发抖的程青,最后点了点头。
程青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看着季柏高大的背影在护士台前忙碌着。
他根本不需要她插手。
他把所有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全都揽了过去。
他就像是在处理一笔普通的收债业务一样,把奶奶的后事一条一条地安排得清清楚楚。
下午,季柏开着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带着程青去了县城郊区的一家殡仪馆。
他选了一套骨灰盒,又订了一口薄棺。
工作人员问他:“您要办多少桌的答谢宴?”
季柏看了程青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就自己做了主。
季柏说:“不用宴席,火化完直接下葬。”
程青全程没有反驳。
她知道季柏在做最务实的决定。
出殡那天,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薄薄地铺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很快就被行人踩成了黑泥。
程青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
那是季柏前两天带她去街上新买的。
公墓建在半山坡上,风很大。
程青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站在新挖好的墓坑前面。
季柏雇来的人把棺木和骨灰盒放进去,填土,立碑。
碑上是程青奶奶的名字,旁边刻着“孙女程青敬立”。
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
抬棺的人和司机拿钱离开了,山坡上就只剩下程青和季柏两个人。
风吹得程青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蹲在墓碑前,用手去抹碑面上那一点飘落的雪屑。
雪落在她手背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瘦削的指节滑落。
她一言不发地蹲着。
眼眶又红又肿,眼泪已经干了,鼻子到现在都还是酸的。
她眼前全是奶奶从小到大陪她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