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书,书脊都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红楼梦”三个字还能辨认。
“好书。”水仙说,“讲啥的?”
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个迟钝的、笨拙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男孩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谈论心爱之物时会发光的人。
“讲……讲很多事。讲一个大家族从兴旺到衰败。讲宝玉和黛玉的爱情。讲一个时代的繁华和幻灭。”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声音又矮了下去,“你……你也看过?”
水仙摇了摇头:“我没念过几年书。但我在戏台上唱过《红楼梦》的段子。我唱的是尤三姐。”
“尤三姐……”少年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知道那个角色——那个刚烈如火的女子,为证清白横剑自刎。
他忽然觉得,那个角色和眼前这个女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
尤三姐也被人骂过“脏”,尤三姐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干净。
“你喜欢看书?”水仙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少年点了点头:“嗯。村里就我一个还在念书的。我爹说,念书是唯一的出路。”
水仙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很赞哦的时候,也有一个少年,也是这样坐在井边看书。
那个少年后来去当兵了,走的那天晚上,他在村口的大树下亲了她一口,说等他回来就娶她。
后来呢?
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他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娶了城里姑娘。
有人说他牺牲在了老山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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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也不想知道了。
“你叫什么名字?”水仙回过神来。
“小满。”少年说,“我娘生我的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
“小满。”水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小满小满,小得盈满。不贪多,刚刚好。”
小满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
村里人都说“小满”这名字土气,说节气当名字不够气派。
但这个女人说,小得盈满,不贪多,刚刚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全村人嚼舌根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些说她“脏”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小得盈满”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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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他鼓起勇气说,“很像书里的人。”
水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台上那种程式化的笑,也不是应付恩客时那种职业性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撞进心里的、毫无防备的笑。
“傻小子,”她说,“书里的人都是假的。”
“但假的有时候比真的还真。”小满说。
水仙不笑了。她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马福顺喊她回去的声音,声音飘过半个村子,又尖又急。水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在这儿看书?”她问。
小满使劲点了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
水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还坐在井台边,手里捧着那本《红楼梦》,在槐树的荫凉里,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