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红楼梦》读了很多遍,一直觉得尤三姐的悲剧是命运的悲剧、时代的悲剧。
但这个女人一句话就撕开了另一层——尤三姐的悲剧,是因为她爱的人不够爱她。
“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你,”水仙说,“他不会问你过去做过什么。他只会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说这些。
也许是因为他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个爱看书的少年。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再过几天草台班子就要走了,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叫小满的男孩。
所以她不怕说真话。
“我……”小满忽然站起来,脸红得像柿子,“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折了两折,塞进水仙手里。然后他抓起《红楼梦》,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在土路上摔了一跤。
水仙低头展开那张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歪歪扭扭的,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上面写着一首诗。
字迹不算漂亮,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
诗是这样写的:
你从远方来
带着我不懂的忧愁
像一朵飘在风中的花
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www。
我在台下看你
你在台上看谁
唱的是别人的故事
流的是自己的泪
水仙读完的时候,手指轻轻一颤。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抬头看着小满跑走的方向。
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一跳一跳的,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
她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
有人给她送过烟,有人给她送过劣质香水,有人把三十块钱拍在行军床上,有人在她耳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做完生意就忘了,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诗。
她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张纸贴着她的胸口,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又有一点微微的发烫。
www。
下午排戏的时候,马福顺在水仙旁边站了半天,挠着头问:“你今天咋老发呆?词儿都念错了三回了。刚才那一段是‘叫一声郎君你慢些走’,你唱成啥了?”
水仙回过神来,敷衍地笑了笑:“没睡好。”
马福顺狐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半辈子,能闻到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味。
但他又不敢深问——水仙是他的台柱子,也是他最重要的摇钱树,得罪不得。
排练散了之后,马福顺叫来阿宽,低声问:“水仙这几天是不是跟谁走得近了?”
阿宽想了想:“她前天和昨天早上都去村东头那边散步。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挺好,还哼了几句《天仙配》。”
马福顺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台柱子心情太好。台柱子心情太好,往往意味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