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跟一个人道歉。商学院大三的林树,坐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个,每次考试都在专业前十的那个林树。我要跟他道歉。”
林树彻底放下了筷子。他盯着餐盘里被夹散了的豆腐,瞳孔微微放大,耳朵里灌满了那个从喇叭里传出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我一直欺负他。在食堂撞翻他的餐盘然后说是他弄脏我的衣服,让他赔钱,他没赔,我就记住了他的脸,然后变本加厉。后来在学校里堵过他很多次,骂他,推他,踹他。踹过三次,最重的一次在校门口旁边的巷子里,他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我说他装……我还在他笔记本上写过乱七八糟的东西,抢过他的作业让他帮我写,在他上台做展示的时候在下面起哄让他出丑,在卫生间门口堵过他,在操场边上堵过他,在实验楼后面堵过他……”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但依然不敢细看的清单。
声音抖得厉害,有好几个字都破了音,但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做了什么,没有被含糊掉任何一个细节。
就好像这些事情,她才刚刚重新看过一遍,一字一句,每一个画面都还没在脑中变冷。
食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靠窗那排有个女生捂住嘴,小声跟身边的同伴说“天哪,这也太过分了”。
她旁边的同伴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听到了吗?她说踹过三次……我大一的时候跟她上过同一节选修课,看着挺正常的啊,不像这种人。”对面桌上刚才还在讨论球赛的几个男生也安静了,其中一个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着喇叭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我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林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问题。我今天在这里说这些,不是为了求他原谅,也不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我很勇敢。我是因为害怕——害怕不这么做的话,他会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有真正后悔过。”喇叭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尾音里多了一层控制不住的颤抖和哽咽,“林树,对不起。为每一件事,为每一次。”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响,大概是话筒被放回了桌面上。食堂维持了整整几秒钟的寂静,然后像是被掀翻了一锅沸水。
“卧槽,林树是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端着餐盘站起来四处张望,“她说的那个林树,是我们学校的吗?商学院的?”他旁边坐着的女生白了他一眼:“你没听她说吗,商学院大三的,专业前十。我就说那个女生怎么那么漂亮,长那么好看,做事这么离谱?”“人不可貌相啊兄弟,”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摇着头接话,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不过我倒是好奇,那男的得是什么样的魅力,值得她在全校广播里这么告白——这不叫道歉,这他妈就叫告白,你看都哭了。”“是啊,相爱相杀吧这是?先把他往死里欺负,现在又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什么癫剧剧情。还特意挑了中午广播站的时间,这下全校都知道了。”
相似的讨论在食堂的每一张桌子、教学楼的每一间教室、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有人在微信群里疯狂艾特商学院的同学打听林树是谁,有人把刚才广播的内容录了下来发上了校园论坛,标题写的是“美女当众告白还是大型处刑现场?商学院这瓜我先吃为敬”。
而话题中心的那个人,此刻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的西红柿炒蛋已经彻底凉了。
林树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拿起来。
他听了全程,一字不漏。
那个曾经当众把他从教学楼里推出来、让他在所有人面前狼狈不堪的人,现在当众把自己的每一桩恶行都念了出来,用一种近乎自我凌迟的方式,在全校人面前把自己钉上了一个叫“霸凌者”的牌子。
他想象了一下她坐在广播站那张小桌子前、对着话筒、眼眶发红声音发抖的样子,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想象那个画面。
因为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张昊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嚣张跋扈的、绝不会在任何公共场合流露出半分软弱的。
这个广播里颤抖的声音,他不认识。
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声音才是真正的张昊。
被他用那个瓶子意外剥掉了所有的外壳,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真实的、软弱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张昊。
这够不够弥补过去所有的事?
他不知道。
人生中有些伤害,就算把加害者挫骨扬灰也不会消失,那些被踹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发呆的夜晚,那些咬着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刻,不会因为一个广播就一笔勾销。
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能听出来她不是被逼的。
妈妈可以逼她来广播站,但没人能逼她用那种语气说出那些细节。
她是自己走进广播站的,她是自己对着话筒开口的,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曾经她当众让他丢脸,现在她当众把自己的脸也丢了。
这至少算是一种公平。
林树把凉透了的西红柿炒蛋拌进饭里,扒了两口,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区。
下午没课,他本来计划去图书馆把下周的课程资料查完。
走出食堂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毒,梧桐树上的蝉鸣震天响,他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阶。
食堂门口来往的学生还在三三两两地讨论刚才的广播,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猜这个路人甲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林树。
他没有理会,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