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做了太多了——广播、文具店、图书馆、商业街——她像一个卯足了劲要把所有错都一天弥补完的小孩,以为只要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上桌,对方就一定会原谅她。
但人和人的关系不是筹码,推上桌了,对方也有权不下注。
“那牵手呢?”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像是在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妈妈顿了一下,张昊以为她会说“那就别牵”,但妈妈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把张昊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她涨得通红的耳根。
“牵手,拥抱,或者是更进一步的事情,爸爸妈妈不反对。”
“妈!”张昊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的委屈瞬间被更难为情的情绪取代。
“你听我说完,”她妈的笑意更深了,但眼里的温柔是实打实的,“不反对的前提是——用正确的方式,尊重别人的意愿。你是女孩子现在,但女孩子也可以主动。主动和强迫的区别不在性别,在于你有没有把对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个你喜欢的、想要拿来满足自己的东西。你自己分得清,就不用问妈妈。”
张昊把脸别过去,下巴缩进锁骨里,耳朵已经红透了。
她很想反驳说“我没有想要更进一步”,但这个反驳说不出口,因为她说不准自己到底想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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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她在某些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其实已经想清楚了,只是羞耻心不允许她承认。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上楼梯前,丢下最后一句话,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个不太重要的小事。
“对了——女孩子稍微用点小心思,不算犯规。”
“小心思?什么小心思?”张昊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楼梯方向。
“化妆啊,换件衣服啊,头发不要总是披着或者随便扎一把——你不是有一条发带吗,怎么没用?”妈妈站在楼梯中间,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晚做什么菜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张昊差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的话,“你以前欺负人家的时候,花在打扮上的心思是零。偶尔用点心,他不会瞎的。他也会看。”
“我不要。我又不是那种——我不化妆的——我连眉毛都不会画。我涂那些东西脸会过敏!疼。不要。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妈,你别走,你回来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也会看?”张昊的声音越说越急,但楼梯上已经传来了她妈关上卧室门的声音。
深夜一点,张昊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已经洗完了澡,头发吹到半干,裹着一条粉色的浴巾坐在床边,腿上摊着还在嗡嗡震动的手机。
她在闺蜜群“三小只今天也要开心”里已经发了好几版聊天记录了,最开始是严词拒绝——“我妈居然让我化妆,她是不是忘了她女儿以前是个男的”——然后变成了动摇与自我拉扯——“不过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我今天就随便涂了个防晒他确实没注意到,但如果真弄个全套,他应该至少会看一眼吧”——最后消息记录停留在她连发的三个意义不明的表情包,以及城城和小杰杰同时弹出的消息。
“大姐你是不是疯了,你以前欺负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尊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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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昊冲!明天我把我那盘大地色眼影借你!还有刚买的那支奶茶色唇釉,涂上去他看了一定想亲!”
张昊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妈的声音反复地在脑子里转——“偶尔用点心,他不会瞎的”“他也会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抱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呜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家的管家刘阿姨照例在一楼厨房准备早餐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来自大小姐的微信消息。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内容很短,措辞客气得不像这位大小姐平时说话的风格。
“刘阿姨,明天早上能麻烦您早点过来一下吗?就——帮我弄一下头发和脸。简单一点就行,别太夸张。谢谢您。”
刘阿姨捧着手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锅铲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挪不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