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子在梁家沟住了下来。
头几天,村里人看见磨坊里多了个瘸腿的生面孔,都来问。
代销店老刘端着一簸箕玉米来磨面,站在门口往里瞟了好几眼:“满仓,啥时候多了个帮手?”
“刚来的。”满仓推着磨杠没停。
“这人面生,哪儿的?”
王癞子筛着面头也不抬:“苗家沟的。”
老刘“哦”了一声,没再问了,把玉米搁在磨盘上,又瞟了王癞子那条瘸腿一眼,这才背着手走了。
王婆子就不一样了。
她端着一簸箕高粱来磨面,看见王癞子在磨道里推磨,当时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了,扯着嗓门喊:“满仓媳妇!满仓媳妇你出来!”
大凤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根烧火棍:“婶子,啥事?”
“这人是谁?”王婆子拿下巴往磨坊里一努。
“帮工的。姓王,苗家沟来的。”
“帮工?你家啥时候请得起帮工了?”
“管饭不花钱。人家就图个住处。”大凤拿烧火棍在门框上磕了磕灰,走出来接过王婆子手里的簸箕,“婶子你磨几斤?高粱磨粗的还是细的?”
王婆子没接她的茬,伸着脖子又往磨坊里看了两眼。
王癞子正推着磨杠,右腿拖在后面,身子一歪一歪的。
王婆子把嘴凑到大凤耳朵边上,压着嗓门说:“这人腿也瘸,你家满仓腿也瘸。两个瘸子凑一块儿,这磨坊成瘸子窝了。”
大凤把簸箕往磨盘上一搁,嗓门清亮亮的:“婶子,瘸子怎么了?瘸子推磨推得比好人还匀。你家那高粱,上回你不是说磨得粗吗?这回让瘸子给你磨,你尝尝细不细。”
王婆子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说了句“那行那行,磨细点”。
大凤说你在这儿等着还是回头来拿。
王婆子说回头来拿,临走又回头瞟了王癞子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扭着屁股走了。
大凤把高粱倒进磨眼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王癞子说了句:“别理她。她那嘴,全村的舌头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长。”
王癞子推着磨杠,嗯了一声。
磨坊里的活不轻省。
天不亮就得起来套瞎骡子,把前一天泡好的玉米一簸箕一簸箕倒进磨眼里。
满仓推磨,王癞子筛面。
筛面看着轻巧,干一上午胳膊就酸了。
王癞子头几天筛完面,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大凤把窝头塞进他手里:“你这人,筛个面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
王癞子接过窝头:“我没吃过奶。”
大凤愣了一下,满仓在旁边闷闷地笑了一声。大凤瞪了满仓一眼:“你还笑,你当年筛面的时候也这样。”
满仓说:“我没筛过面,我一开始就是推磨的。”
“你推磨也是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