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的驴车停在翠兰家门口,是在晌午头。
傻子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来福趴在枣树底下逗蚂蚁。
老胡推开院门,傻子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老胡没理他。
“翠兰呢。”
傻子往灶房里指了指。老胡站在院子里,手背在身后,没往里走。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的烧火棍还没放下。
“你找谁。”
“找你。公社接到群众反映,说你当年是换亲换过来的。买卖婚姻,封建残余。你跟我去趟公社,把情况说清楚。”
“谁反映的。
“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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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群众,你让他来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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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管哪个群众。收拾一下,跟我走。”
“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就是对抗组织。”
翠兰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我换亲的时候两家都穷得揭不开锅,我嫁到王家沟,我嫂子嫁到家家沟,谁也没收彩礼。这叫买卖婚姻?我伺候公婆伺候傻子,拉扯孩子,从没做过亏心事。你说我有问题,问题在哪儿。”
“你男人是傻子。他知道什么叫结婚?你跟一个傻子结婚,不是封建残余是什么。”
”他傻,但他知道疼媳妇疼孩子。“翠兰拿烧火棍指着老胡,“你倒是聪明,你干的那些事—把人家媳妇堵屋里,拿皮带抽人—你以为没人知道?”
“你少血口喷人。我今天就是按规矩来带你回去核实情况。你再拦着,就是妨碍公务。”
老胡一歪头,两个纠察队员就往院子里走。傻子站起来挡在翠兰前面,麻绳掉在地上。
“你们别碰我媳妇。”
“傻子别挡道。”
“我不是傻子。我叫王来宝。”傻子把两只胳胛张开,像老母母猪护小鸡一样把翠兰挡在身后,脸涨得通红,你们不能带我媳妇走碧心
她走了给我贴饼子?谁给来福补衣裳?谁
翠兰把他往旁边一拨:“当家的,你别管,进屋去。”
“我不。”
“子扭过头看着她,嚅巴扁着像是要哭了,“你上回被王癫子欺负我就没帮你,这回—这回我帮你。”他转过身又张开胳膊,声音发抖但噪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你们要带她走,先带我走!”
田队长就是这时候从巷子口拐过来的。他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老胡,你又来干啥。”
执行公务。买卖婚姻,封建残余,带回去核实情况。
”她家的事我上回就说了—成分贫农,从没犯过事。你凭什么带人。”
“凭她男人是傻子。”
“傻子也是贫农。他爹是贫农,他娘是贫农,他全家都是贫农。田队长把搪瓷缸子往墙头上一搁,“你是不是连傻子也要批斗。”
“我不跟你说。我执行公务,你一个大队长别在这儿碍事。”
“你在我村里带人走,跟我没关系?”
“你要是包庇有问题的人,上面追究下来,你承担不起。”老胡转过头冲纠察队员一挥手,“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
纠察队员还没迈步,傻子从门槛上抄起那根麻绳,一头攥在手里一头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