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五·亥时·玄玉宗·杂役房】
中秋宴从酉时开到戌时末,前山的喧闹声隔着大半座山都能听见。
杂役房里没有宴席,只有一碗比平时多了两块肉的粗面,和管事差人送来的半坛浊酒,十来个杂役弟子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月光吃面喝酒,有人骂骂咧咧,有人闷头不语,有人喝了两口就红了眼眶。
“老陈,喝不喝?”瘦小老头端着碗凑过来,鼻尖已经泛红,显然那半坛浊酒没少往肚子里灌。”今儿中秋,好歹沾沾酒气,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
“不……不喝了。”陈老头蹲在石桌最角落的位置,面碗已经见底,筷子搁在碗沿上,古铜色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肚子不……不舒坦。”
“你这人。”瘦小老头摇摇头,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墩上,嘶了一声,酒碗差点洒了。”二十年了,就没见你正经喝过一回酒,怪不得周胖子老说你闷,跟块石头似的。”
对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杂役弟子插了一嘴:“老陈这叫稳重,不像你,喝两口就管不住嘴,去年中秋你喝多了跟管事顶嘴,差点被扣三个月灵石,忘了?”
“那能一样吗!”瘦小老头瞪眼。”去年是那姓赵的管事故意克扣咱们的节礼,我不过说了两句公道话……”
“公道话?你骂人家祖宗十八代,那叫公道话?”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陈老头没笑,端起面碗站起身,佝着腰往屋里走。
“这就回去睡了?”瘦小老头在后面喊。”月亮这么圆,多坐会儿呗。”
“药圃那边……还有点事。”陈老头头也不回,声音含含糊糊的。”白天周管事交代的,说有几株寒玉兰到了花期,晚上得去看看,怕……怕虫蛀了根。”
“中秋夜还干活?”瘦小老头咂了咂嘴。”周胖子也真是,大过节的都不让人歇着。”
“不……不碍事,去看一眼就回。”
络腮胡弟子摆了摆手:“让老陈去吧,他就那个性子,闲不住。”
陈老头进屋换了双布鞋,原来那双底子磨得太薄,走山路硌脚,换鞋的时候,蹲在床边,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浑浊的老眼往窗外扫了一圈。
院子里那几个人还在喝酒聊天,没人在意一个老杂役去不去药圃。
从来没人在意。
出了杂役房的院门,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上走。
月亮正圆,挂在天顶,把整座玄玉宗照得如同白昼,前山那边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大笑,那是内门弟子和各峰长老在宗主殿前的广场上赏月饮宴。
后山冷清得多。
石阶两侧的灵竹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竹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桂花的甜香比昨夜更浓了,浓到发腻,像是整座山都泡在蜜水里。
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两个人。
陈老头的脚步立刻慢下来,身子本能地往路边缩了缩,低下头。
是两个内门弟子,看袍服的颜色和腰间的玉牌,应该是外门执事一级的,不算高,但比杂役弟子高出十万八千里,两人脸上都带着酒意,脚步有些虚浮,一边走一边说话。
“……今年的中秋宴规格比往年低了不少,你注意到没有?”左边那个压低了声音,但酒劲上头,压得并不彻底。
“怎么没注意,往年宗主至少会露面一炷香的时间,今年只坐了不到半盏茶就走了。”右边那个打了个酒嗝。”章师兄的脸色你看见没?铁青铁青的,宗主一走他就没了主心骨。”
“嘘,章师兄的事少说。”左边那个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他是宗主的大弟子,你我背后嚼舌头被他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这后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听……”
右边那个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路边佝偻着的身影,顿了一下。
“什么人?”
“回……回两位师兄。”陈老头缩着脖子,声音又低又碎。”是……是杂役房的,奉周管事之命去药圃查看寒玉兰。”
右边的弟子眯着眼看了两秒,酒意上涌,懒得多问:“药圃在东边,你走这条道干什么?”
“这……这条路近些,从竹林那边绕过去就……”
“行了行了。”左边的弟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个杂役弟子,啰嗦什么,走你的。”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