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火星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她转过身,拍了拍佘曼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啦,开会。”
三号会议室里,气氛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不是因为台风——O记的人经历过比台风更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赵家明今天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照出一张卫星图。
图片的中央是一片被红圈框出来的区域,正是杨贞楠一周前深夜去过的那个仓库。
“坐。”赵家明说。他今天没有端保温杯,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出击的老猎犬。
杨贞楠坐下来,扫了一眼白板。
她画的那张手绘地图被放大复印了两份,贴在卫星图旁边,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仓库位置、监控摄像头位置、以及她记下的那两个车牌号码。
付冠宇显然做了功课——车牌号码下面已经标注了对应的登记信息,其中一个属于“宏达物流”,另一个是辆失车,三个月前在元朗报失。
“根据阿楠提供嘅情报,我哋锁定咗宏达物流喺流浮山嘅仓库位置。”赵家明用激光笔指着幕布上的红圈,“卫星图显示,呢个仓库距离最近嘅码头只有一点八公里。码头系私人码头,登记喺一间叫做‘海辉船务’嘅公司名下。我哋查过海辉嘅背景——法人代表系钟文轩。”
钟文轩。那个戴眼镜的律师,陈楚江的左右手。
“也就是说,整条链都连上了。”赵家明放下激光笔,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走私路线由东南亚经南海到珠江口,再用渔船转运到流浮山嘅私人码头。货物上岸之后存放喺宏达物流嘅仓库,再用货柜车运去新界嘅物流中心,最后通过陈氏旗下嘅进出口公司合法出口或者分销。整个过程,从海上到陆上,从走私到洗白,都控制喺陈氏手中。而陈楚江,系呢条链嘅最高决策者。”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而家我哋最需要嘅,系两样嘢。第一,码头同仓库之间嘅具体转运路线同时间表。第二,亦系最关键嘅——账目。冇账目,我哋就算拉到人,都冇办法证明佢哋嘅资金系黑钱。而账目——”他看向杨贞楠,“——喺陈楚江手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杨贞楠身上。她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
“阿楠,你呢排同佢嘅关系进展点样?”赵家明问。
杨贞楠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红磡居酒屋的日语老歌,流浮山海边的荧光浪花,大坑西餐厅里他说“今晚有事”时皱起的眉头,奔驰车厢里他说“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唔系你以为嘅??个人”时那份认真的语气。
所有这些画面在两秒钟内闪过她的脑海,像一卷被快进的胶片,然后被她干净利落地关掉了。
“佢好信我。”她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佢会同我讲佢嘅私事,包括佢妈咪嘅死,佢老豆嘅关系,佢细个嘅时候嘅嘢。佢对我冇戒心。”
“咁下一步呢?”
“下一步,我会试下接触佢嘅公司。”杨贞楠说,“佢之前话过带我去佢公司睇下,我一直冇主动提。而家时机差唔多,我会揾个机会去佢办公室,睇下可唔可以接触到更多嘢。”
赵家明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他走到白板前面,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陈祖耀。
“仲有一样嘢。”他说,“陈祖耀,五十,陈氏集团真正嘅话事人。虽然而家佢话事权交咗俾个仔,但系重大决策仍然要佢点头。根据线报,佢有严重心脏病,近年身体越嚟越差。如果佢出事,陈楚江就会全面接手陈氏所有生意——包括最灰色??啲。”
“即系话,”陆青青接话,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我哋唔单止要同陈楚江斗快,仲要同陈祖耀嘅心脏斗快?”
“可以咁讲。”赵家明说,“所以时间唔等人。阿楠,你必须要快。”
杨贞楠没有说话。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陈祖耀——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在她脑子里已经拼出了一个大致轮廓。
一个从八十年代街头打拼上来的枭雄,经历了港英时代的腐败、九七回归的震荡、零零年代的经济起落,把一盘街边小生意做成了一个走私帝国。
这样一个人,会对儿子的感情生活有什么态度?
他不知道陈楚江在和一个中学同学约会,还是知道但不屑于过问?
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查她?
如果他查她,警局安排的伪造资料能瞒得住吗?
“阿楠?”赵家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在听。”她说。
赵家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关心,是期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他做了二十多年警察,亲手派过很多卧底,每一次都像是在钢丝上放风筝,你不知道风筝能不能飞回来,也不知道线什么时候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