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洛,你在山下被人叫佛子,在这里被人叫社长。山下的人怕你,这里的人给你留西红柿。”她说,“佛子和社长,哪个是你?”
伽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往前走,阮南烛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沿着主路走了一段,经过一片正在施工的空地,几个年轻男人正在搭一个木结构的凉亭,锯木头的声音和锤子敲钉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其中一个看到伽洛就喊:“社长,图纸上这个榫卯我们搞不定,你帮我们看看!”伽洛便走过去,脱下外套搭在脚手架上,拿起图纸看了一眼,接过凿子开始教他们怎么对榫口。
他教得耐心,那双握过刀的手握起木工凿同样稳而精准,木屑从凿口处飞溅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工人们围在旁边看,有人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脑门,说“原来这么简单”,旁人便笑他笨。
阮南烛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看着他卷起袖子干活的样子。
一个很有意思的念头浮上来,如果有朝一日山下那些叫他“冷血佛子”的人看到这一幕,下巴大概会掉到地上。
中午在社区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摆了十来张原木桌子,靠墙是一排自助取餐的长台。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娟秀,菜名下面标注了每种食材的产地。
吃饭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刚从建筑工地过来的工人,有在社区中心上班的年轻人。
阮南烛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里没有包厢,没有VIP座位,社长来了也是拿个托盘排队打饭。
伽洛排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后面,老人回头看到是他,也不让位,只是说了句“社长今天来晚了,红烧肉快没了。”
他嗯了一声,说吃素。
老人便摇头笑他,说一个大男人天天吃素哪有力气管这么大一个摊子。
阮南烛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
桌上铺的是自己织的粗麻桌布,边缘有些毛糙,洗得很干净。
桌布上压着一只粗陶小花瓶,里面插了几枝不知谁从山上采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你在山下的人设是吃斋念佛的黑道阎罗。”
“牛肉面算斋吗?”
阮南烛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伽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离一个笑也不太远了。
下午的行程被一个突发事件打断了。
社区中心的负责人在对讲机里说有一批建材到了山口,需要社长去签收。
伽洛便对她说下午自由活动,晚饭再碰面。
阮南烛没有急着休息。
她花了整个下午在社区里四处走动,跟不同的人聊天。
她刻意没有提伽洛的名字,只是以一个“来考察的访客”身份和每一个人交谈,问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怎么来的,来了多久,有没有人想离开。
卖豆腐的老太太是第一批被收留的人。
当年儿子欠了赌债把她扔在桥洞底下,是伽洛的人把她接到这里来,这一住就是六年。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推磨,豆浆从石磨缝隙里流出来,白花花地淌进木桶里。
理发店的年轻人以前是南城一个地下赌场的发牌手,被仇家追到差点跳江,是伽洛替他摆平了一切,让他在这里重新开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剃刀在皮带上来回蹭了两下,声音有些轻。
图书馆的管理员以前是大学老师,因为一桩学术造假案被人陷害,身败名裂之后流落街头,现在她每天整理图书、编目录、给社区的孩子上阅读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