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芷萱听完女儿最后那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里跨年晚会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用激昂的语调介绍下一个节目,观众席上的荧光棒汇成一片光海。
窗外的烟花声已经稀疏了,偶尔有一两朵迟到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在客厅地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彩色光斑。
她身上的米色家居服领口有点歪,是刚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蹭歪的。
她伸手把领口拉正,手指碰到自己锁骨上那条珍珠项链——和女儿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的款式,只不过她这一条是二十年前结婚时丈夫送的,女儿那条是她从保险柜里偷出来又悄悄放回去的。
她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茶几边缘,和女儿那条并排摆在一起。
两条项链在LED星星灯的映照下泛着同样的温润光泽,搭扣上刻着同样的三个字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纪沐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和平时半夜起来倒水喝时一模一样。
她打开厨房的灯,从挂钩上取下那条她穿了快十年的围裙——浅蓝色的,胸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是柠柠七岁那年第一次学煎蛋时溅上去的。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旁边。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半盒牛奶、两个鸡蛋、一袋切片面包。
她站在灶台前,把平底锅架上炉子,开火,倒油,打蛋,动作流畅得像是肌肉记忆——事实上就是肌肉记忆。
她在过去的近二十年里用同一套进程为这个家煮过无数次早饭,半夜煮过、清晨煮过、生病的时候煮过、哭的时候也煮过。
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
她盯着蛋黄从透明变成金黄,把面包片放进旁边的小烤箱,调到三档,然后转身靠在灶台边等着定时器跳表。
这份早餐不是给任何人吃的。
她并不饿。
她只是忽然很想在这个已经碎裂的夜晚做一件她做了大半辈子的事——在这个被女儿和丈夫共同凿沈的船舱里,把最后一只碗从水底捞上来擦干净。
定时器叮一声响了。
她把煎蛋和吐司盛进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刀叉,放上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巾。
那是丈夫的固定早餐位。
他坐在这个位置吃她做的早饭吃了二十年,从新婚第一天到昨天早上,没有一天间断过。
然后她走到女儿刚才坐的沙发旁边,把她扔在扶手上的毛毯捡起来叠好,拍了拍靠垫让它恢复蓬松。
这是她们母女共同的习惯:女儿负责把靠垫弄乱,她负责收拾。
每次她都会在拍好靠垫之后说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收东西”,女儿就会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她站在沙发前,手里还保持着拍靠垫的姿势,等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又被女儿从里拉开。
女儿没有探出头来。
今晚的客厅里只有电视机还在发出声音。
温芷萱做完了这一切之后重新站回客厅中央,把围裙轻轻搁在椅背上,然后把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本牛皮笔记本放在围裙上面。
她的米色家居服上还沾着刚才在厨房炸东西溅上的油渍。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茶几、越过女儿、越过丈夫,落在电视墙旁边那串LED星星灯上。
那串灯是女儿买回来的,暖黄色的,一闪一闪,把整个客厅照得像是某部家庭温情剧的大结局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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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部剧的结局和温情没有任何关系。
“柠柠,”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还没起床的孩子,“你刚才说你不想道歉。你说你试过停。你说选择权给我。”她把这三个陈述句重复了一遍,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女儿报完期末成绩之后帮她逐条核对学分绩点。
“选择权在我。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的选择。”
她把右手中指上那枚佩戴了二十年的婚戒取下来,放在茶几上两条珍珠项链的中间。
铂金指环在星星灯下泛着冷调的光,内侧刻着一行字,因为常年佩戴被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纪远舟&温芷萱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