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
“不恨。”
这是那天我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不是不恨。
是恨这个字太小了,装不下我现在对她的感觉。
恨是一种干净的感情,它有一个明确的来源、一个明确的对象、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恨是有方向的,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出去就不再回头。
我对她的感觉不是恨。
是一团黏稠的、混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恨,有恶心,有同情,有心疼,有好奇,还有一种我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荒谬的、像毒瘾一样的东西——我想看看她还能烂到什么程度。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锁舌轻轻入扣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那不是一个用力的、宣告性的关门,而是一个疲惫的、近乎投降的动作——门板嵌入门框的缝隙,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像一个被精心闭合的棺材盖子。
然后,水龙头开了。
先是短暂的气流声,紧接着是水流冲击陶瓷面盆底部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大声。
那不是她在调水温,那是她直接把龙头拧到了最大,用那种近乎自毁的轰鸣来掩盖一切——哭声,抽泣声,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还有,当她脱下衣服时,衣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那声响会让她想起刚才在客厅地板上,她的身体是如何一点一点冷却下去的。
我坐在沙发上,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真切里面的景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晃动的轮廓。
水声响了很久,久到那哗啦啦的声音似乎不再是声音,而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实体,填满了客厅和卫生间之间的空隙,填满了我和她之间那不足五米的距离。
水声里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但都被水流声吞噬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音节,像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
她在里面待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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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我怀里孩子的呼吸都变了节奏,从小婴儿那种短促快速的呼吸,变成了更深更沉的睡眠模式。
久到茶几上那盘西瓜表面析出的水分都已经开始蒸发,留下暗红色的、皱缩的果肉。
久到墙上挂钟的分针悄无声息地挪动了整整三格——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她在做什么?
最开始,她应该是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陶瓷边缘,低着头,让滚烫的眼泪和冰冷的水流一起冲刷那张花了妆的脸。
睫毛膏、眼线液、粉底液混合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污浊的沟壑,再被水龙头粗暴地冲走,流入下水道,消失不见,就像她过去几个月的虚假生活。
她会用颤抖的手指去抠那些顽固的化妆品残留,指甲刮过脆弱的眼睑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
她会一遍又一遍地掬水泼脸,直到脸上的皮肤因为过度摩擦而刺痛发红。
然后,她会开始脱衣服。
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带着几分娇慵的脱衣方式。
而是机械的、带着自厌情绪的撕扯。
手指摸到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那颗精致的、珍珠母贝材质的纽扣,是我们度蜜月时在威尼斯买的。
她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也许一秒,也可能更久,感受着那光滑冰凉的触感,然后用力一扯——线崩断了,扣子弹飞出去,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滚落到某个角落。
第二颗,第三颗……她不再尝试解扣子,只是用蛮力拉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身体能感觉到那种崩裂。
衬衫的肩线被扯开,袖笼被撕破,她像蜕皮一样,把身上那件沾满了客厅灰尘、泪水、还有她自身冷汗的衬衫从肩膀上剥下来,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