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地址
一个登基的少年天子,用六十年时间逐一临幸五十五个女人,每一次第一次背后,都是一场朝堂权力的交媾。
大婚的礼仪从寅时开始,到戌时还没完。
我跪在太庙的蒲团上,听着礼部官员念那篇长得没有尽头的祭文。
香烟从炉里漫出来,熏得我眼睛发涩。
我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右手边三步之外的人,她头上盖着红绸,我看不见她的脸。
从卯时迎亲到现在,我只在她下轿时看见过一只手,扶在喜娘胳膊上,指节很小,指甲上染了凤仙花汁,红得像血。
那只手以后就是我的皇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的。皇后。两个词凑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一个人该有的东西。
祭文终于念完了。
索额图跪在第一排,用眼神示意我起身。
他是她的叔叔,也是这场大婚在朝堂上的推手之一。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晃了一下,她那边也晃了一下,跪太久了,两个人都跪麻了。
礼官引着我们出了太庙。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像一条火龙从太庙一直烧到坤宁宫。
我跟在她后面走,隔着三步远,看她背影走得极其端正。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头上那顶朝冠重九斤三两,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但喜娘说皇后走路不能歪,她就没歪。
坤宁宫的正殿里,龙凤喜烛已经点燃了。
那对蜡烛有我小臂那么粗,烛身上雕着金龙和彩凤,火焰跳一跳的,把整个寝殿照得发红。
宫女们站了两排,手里捧着合卺酒、子孙饽饽、红绸、玉如意,脸上全是端庄到僵掉的笑容。
我们被引到床沿坐下。
喜娘端来子孙饽饽,我咬了一口,半生的。
按规矩,咬一口生饽饽,旁边有人问生不生,我得说生。
这个生字是整个大婚礼仪里最要紧的一个字,它不是在说饽饽。
生不生?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哑。
跪了一天,没喝过水。
旁边她那个方向也传来一声很轻的生,声音不大,但很清,像夏天午后廊下瓷碗碰了一下冰镇酸梅汤的碗沿。
然后所有的宫人都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弹了好几下才落下去。
烛火被门风带得一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又稳住了。
我的影子也在墙上摇了摇。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大约两拃宽的红缎被面。谁都没动。
龙凤喜烛烧了很久。
我盯着对面墙上那两个影子看。
她的影子比我的矮一点,朝冠的轮廓在墙上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
我的影子肩膀很窄,布库还没练到家,骨头还没长开。
鳌拜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像一座山,我坐龙椅上得仰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