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律子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
雾气在她发丝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睫毛上也挂了几颗。
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其微弱的弧度,但快得像是错觉。
“黑带也有怕的东西,”她说,“比如迷路。”
话音落下,她重新抬起高跟鞋,继续向前走去。臀波晃进雾里,江峙咽了口唾沫,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跟了上去。
雾越来越浓了。
不是那种城市里灰蒙蒙的霾,而是从谷底深处涌上来的白色浓浆,带着青苔和腐叶土的气味,裹住杉木树干的根部然后一层一层往上漫。
江峙手里的地图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墨线洇开成模糊的灰蓝色斑块,他每走二十步就得停下来辨认一次方向,辨认的结果每次都不一样。
最离谱的一次是他在一个三岔路口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个箭头,走了十五分钟之后一低头,发现自己正踩在那个箭头上。
高天原律子跟在他身后,高跟鞋的细跟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已经从最初的清脆变成了沉闷的磕碰。
她在走一段上坡路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扶住了路边的杉木树干,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划出三道浅浅的白痕。
江峙回头看她,她立刻把手从树干上移开,重新站直,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没什么”。
但江峙注意到她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把鬓角的碎发黏在了太阳穴上。
她的呼吸也比之前略快了半个节拍,衬衫前襟在每次吸气时都会绷紧,两颗扣子之间的缝隙一张一合,露出下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
又过了二十分钟,山路在前方忽然断了——不是岔路,是彻底的死路。
一面长满青苔的岩壁横在面前,裂缝里长着几株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水珠,像是在嘲讽他们。
高天原律子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侧身在一块被山溪冲刷得很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包臀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中段那圈黑丝袜口的蕾丝边。
她抬手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依旧没有信号,右上角的电量显示还剩6%——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那种律师做结案陈词的冷静语气说:“按照我们出发的时间和地图上标注的里程来看,应该在半小时前就已经抵达神社了。”
江峙的状态明显不如她。
他蹲在路边,后背靠着一棵杉树的树干,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两条手臂垂在膝盖前方,手指上沾满了泥。
这个姿势非常没有涵养,但他已经没有维持涵养的体力了。
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额头上的头发乱糟糟地贴着眉毛,脸上被树枝刮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片枯叶,忽然用极其疲惫的语调说了一句:“也可能……是神社走丢了呢。”
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很轻,很短,像是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丝暖风。
江峙猛地抬起头,看到高天原律子在笑——嘴角向上弯起,眼镜片后面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第一次完全睁开了,眼尾微微上翘,牵出一条很浅的笑纹。
她脸上的冷漠在这个笑容里碎得一干二净,像是面具被打碎之后露出了底层那张原本就该媚态横生的脸。
她的厚唇张开了一个小角度,露出一线整齐的白牙,鼻梁上的镜架因为笑的动作微微上移,她用食指的关节轻轻顶了回去。
“江峙先生很有讲笑话的天赋,”她把笑声收住,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有兴趣去当搞笑艺人吗?”
江峙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迷路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高天原律子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重新摊开那张已经被潮气浸软的地图。
她的食指在地图上来回划了两遍,然后停在一个标注着等高线密集的区域,指尖点了一下。
“这边。”她说,“刚才那片杉木林的密度分布和地图上的等高线倾斜方向结合来看,我们应该往东偏了至少四十度。现在往回走,第二个岔路口左转。”
她又恢复了律师的语气,但尾音里还残存着刚才笑声的余温。
江峙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龇着牙揉了揉膝盖,跟在她后面重新走进了雾里。
这次他走在她旁边而不是后面,因为她的肥臀在走路时扭动的幅度实在太大,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真的变成她口中那个“变态”。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雾不仅没有散,反而更浓了,从谷底漫上来的白浆几乎填满了杉木林里每一寸空隙。
天色也开始变暗,不是日落那种渐进的橘红色过渡,而是整片天空像被人调低了亮度,灰蒙蒙地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