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知道的,面前这扇门并没有上锁。为了方便她随时进来找他,博士的门,从来不上锁的。
但她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指节叩在金属门板上,噔噔噔三声,清晰而克制。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即使博士状态再差,她也不曾破门而入过。
敲门是一种尊重——是告诉他“我来了”,而不是突然闯进去逼他面对。
以往这个时候,门里会传来博士那声沙哑而空洞的“进来”。
那声音平稳得像一张被熨平的旧布,没有褶皱,也没有温度。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阿米娅的心都会稍稍往下沉一点。
但今天不一样。
门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办公室里面的人好像受惊了一样。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被慌乱中撞倒了——也许是笔筒,也许是堆在办公桌角的那摞文件——然后是人从沙发上猛地坐起来时皮革发出的吱嘎声,紧跟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阿米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棕色兔耳在头顶轻轻转了一下,像是在捕捉更多的声音。
然后博士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阿米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局促和慌乱。
“阿米娅?等——等一下!先别进来!我——我刚才睡过头了,衣服现在很乱——给我几分钟整理一下!”
阿米娅的手悬在门把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愣在原地,头顶那双长长的棕色兔耳先有了反应——先是同时往两边一歪,像是在接收一段难以解析的信号,然后又同时竖起来,耳尖朝前微微抖动了两下,最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来,贴在头发两侧,软软地耷拉着。
然后她的眼眶就湿了。
眼泪涌上来的速度比她意识到的要快得多。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走廊冷色灯光的映照下亮得过分,像碎掉的宝石。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已经模糊了,门板的轮廓在她眼前化成一团灰白的色块。
她抬起手捂住嘴,把那声快要冲出喉咙的呜咽按了回去。
不能让博士听见。
他好不容易才睡了一觉,好不容易才开始恢复,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听见自己在门外哭。
可是眼泪止不住。
她一边压低声音抽泣,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明明博士只是说了一句睡过头了而已。
明明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几乎要把她的心脏撑破——博士睡着了。
不是那种被她逼着躺下闭上眼睛的假装休息,是真正的、不受控制的、深沉到让他睡过头的睡眠。
一个人只有在精神不再那么紧绷的时候,身体才会允许它自己睡过头。
所以博士终于开始放松了。
他不会再做那具没有感情的、活着的尸体了。
她用手背捂住嘴,把抽泣的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在门外能听见。
可泪水不听她的话,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出来,顺着指缝滑下去,滴在大外套的前襟上。
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喉咙里发出极细极轻的呜咽声,混着抑制不住的鼻息。
她在门外小声地对自己说着什么,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软,只有自己能听清。
“太好了……博士终于……终于……”
她没有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