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看到西门庆站在镜子前面,裸着上身,只穿一条亵裤,亵裤前面被顶起一块。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不是擦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的耳廓在变红。
红色的蔓延路径很慢——耳垂先红,然后红色沿着耳廓的边缘往上爬,爬到耳尖的时候她低下了头。
“奴……奴去给二娘打洗脸水,”她说,声音比刚才叫醒他时更小。
她快步走了出去。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溜出去之后,门外传来她的脚步声——不是走,是小跑。脚步很碎,越来越远。
他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亮线。
身后被褥里传来一声鼻息。
李瓶儿翻身——她大概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空了,一只手伸出来,在他刚才睡过的位置拍了两下,什么都没拍到,然后那只手就搁在那里不动了,手指微微蜷着。
铜盆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他走过去。低头看盆里的水。水面在轻微地晃动——刚才春梅把盆放下时晃的。水面上映着一张变形的、模糊的男人的脸。他的手指伸进水里。
烫的。
第一个真实到不可抗拒的温度。
他把整只手都浸进去。
热水漫过指节、掌心、手背、手腕。
热量顺着血管往手臂上游。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手指在水面下微微弯曲,指甲盖在热水中变得透明了一些。
他在这盆热水里泡了很久。
久到水面不再晃动。久到水里那张脸重新稳定下来——一张陌生的脸,被水面切成细碎的光影碎片。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叫卖。
从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街上某个小贩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是熟悉的,那种叫卖特有的拖长的尾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体里的第一天,该怎么开始。
但他的手在热水里。水是烫的。这一点他知道。
身后的床上,李瓶儿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更含混,只能零星听到“金”字的半个音节,然后是长长的、沉入睡眠深处的呼吸声。
水盆里的热气正在把他脸上干涸的汗渍重新湿润。
他深吸一口气。
檀香。汗。还有酸味里那位姑娘留下的体温。
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在水面上吹出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窗外的叫卖声更近了。有人在卖炊饼。
……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他已经在镜前坐下了。
不是春梅。
来人脚步更沉,步幅更短,推门前先用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不是敲门,是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木头,像走个形式。
门被推开。
一个婆子站在门外,手上托着一叠衣服,热气和皂角味扑面而来。
“官人,衣裳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