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桌面,这次节奏慢了。
“成交。明日我让人送契书来。”
陈主簿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
陈主簿上了轿子,轿帘放下之前,从帘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帘子落下去,轿子被抬起来,轿夫的草鞋踩在青砖上,脚步声由近及远。
他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拐过街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厅堂。
桌上还留着陈主簿喝剩的半盏茶。
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
他把茶盏端起来,晃了一下。
茶膜破了,碎片浮在茶汤上,边缘卷起来,像剥落的墙皮。
他把茶盏放下。
应酬。
这就是应酬。
他做了二十八年社畜,不是在格子间里被甲方折磨就是在会议室里被老板训话。
现在的应酬和原来的应酬本质上——他把这个想法掐掉了。
不能在脑子里做这种比较。
做了就是在提醒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走出厅堂,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的叶子比昨天更绿。阳光照在叶子上的角度和昨天不同,光斑挪到了树干上。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斑。
“官人。”
春梅站在走廊上,手里捧着一叠衣服。不是今早那叠——是另一叠,颜色更深,料子更厚。“太太说官人明日去铺子里该穿这件。”
他走过去,从春梅手里接过衣服。手指触到布料的时候,触感是柔软的,带着皂角的清苦气味和阳光晒过的干燥。
“她自己挑的?”
春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太太今早打开柜子挑了半天。”
他把衣服拿回房间,放在床尾凳上。
展开。
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领口绣着暗纹——不是龙凤,是云纹,低调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袖口的折边比普通衣服宽半寸,里面可以藏一张银票。
吴月娘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他把衣服重新叠好。
手指按在领口的云纹上,沿着纹路摸了一遍。
针脚很密,每一针的长度都差不多,绣得平整。
不知道是哪个绣娘绣的,也不知道绣了多久。
但吴月娘从柜子里挑了半天,挑中了这一件。
……
第三天傍晚,他去了一趟紫石街。
不是刻意去的。
他从药铺出来,脚自己往那个方向拐。
身体记得路——从东街往北,过一座小石桥,左转进巷子,巷子尽头就是紫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