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得很快,快到碗里的半口白菜汤晃了一下,液面荡过豁口边缘又落回来,没有洒。
白菜汤的表面荡出一圈极细的油花——猪油在汤面上凝的那层薄膜被晃碎了。
她的脸没有看他。
但她的耳根在烛火下变了颜色——从耳垂往上爬,先是耳垂边缘泛红,然后红色爬上耳廓,停在耳廓上缘。
耳廓上那层极薄的皮肤下,毛细血管扩张的速度比她自己意识到的更快。
他把那个碗收走了。
碗底的菜汤倒进灶台上的泔水桶里——倒的时候碗沿的豁口刚好对准桶口,汤从豁口处先流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极细的弧。
碗放进木盆,手指在碗壁上抹了一圈把残汤刮掉。
这些动作做得和平时一样——收碗、倒汤、涮碗。
但他在水盆边站了比必要更久的一小会儿。
水盆里的水面平静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映着的自己的脸——被烛光拉歪了,左脸亮,右脸暗。
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她指节贴过的触觉残影。
水温比他的手凉,凉意从指尖传到指根,把那层残影冲散了一部分。
“水凉了。”他说。声音不大,是朝着水盆说的。
“灶上还有热的。”她背对着他,把灶台上的锅端下来。锅底在灶砖上刮了一下——沉闷的摩擦声,然后被她提在手上了。
潘金莲端起灶台上那口铁锅。
锅底还剩一层薄薄的油——炒菜时留下的,油在锅底凝成了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嵌着几粒焦黄的葱花末。
她把锅端到门外,蹲在门槛边,从墙上取下稻草把。
门槛外是黑的,只有灶房的烛光从她背后照出去,把她蹲着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部歪在门框边。
她用稻草在锅底画圈。
铁和草之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沙——沙——沙——”,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是她在茶坊二楼桌上画笔记时用的同一套节奏——三浅一深,只不过现在没有进入,没有高潮,只有铁锅和稻草和十月夜里凉透了一半的油膜。
他把灶台上的抹布拿起来,擦了擦手。
然后走到门口。
她还在擦锅。
铁锅已经擦得差不多干净了——油痕早就没了,锅底的铁面擦出了细密的亮纹,稻草在上面滑过去的时候不再有涩感,只剩一层极薄的稻草屑贴在铁面上。
贴着稻草屑的位置是锅底的中心,她已经把中心擦了三遍了。
她的手指捏着稻草在同一个位置上反复画圈。
圈很小——直径不超过一枚铜钱的宽度。
和他上次在她体内画过的圈一样大。
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不是从正面——是从后面。
手掌落在她右肩峰的位置,拇指按住斜方肌上缘。
力道很轻,轻到她肩上那块被灶火烤了一晚上的布料在他掌心里是温的。
他感觉到了她肩胛骨在布料下的位置——那块骨头在布下微微凸起,边缘的形状和它在布面投下的凹陷刚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