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捻胡须的手指放下,转身往东走。油纸包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
潘金莲回到家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了一盘炊饼。武大郎还没收工——这盘炊饼是他中午回来放的,怕她饿。
她看着那盘炊饼看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第一次呼吸——炊饼上的芝麻粒在她的视线里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模糊的浅色斑点。
第二次呼吸——她从鼻腔里吸了一口气,炊饼的冷麦香顺着气流进入鼻腔。
第三次呼吸——她把气从嘴里慢慢放出来,嘴唇在气流末端闭合时发出极细微的“啪”——上下唇黏了一下然后分开。
然后她走到灶台后面的水缸边,拿起铜盆,舀了三瓢冷水倒进去。
水从瓢沿倒进盆里——“哗——哗——哗”——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闷一分,因为水面的上升把落水的距离压缩了。
水面在盆里晃了几下,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被水波切成碎片的倒影。
发髻歪了。
不是走路走歪的——是她从紫石街回来后没有重新梳。
她伸手去拔那根银簪。
簪子尖端从发髻里抽出来的时候挂住了一绺头发——“嘶”——扯了一下头皮。
她皱了皱眉——眉心那道竖纹只出现了一瞬然后平复。
把簪子搁在灶台边上——“叮”——银和灶砖碰出极细极脆的金属声。
搁的位置正好在炊饼盘子旁边。
银簪的反光落在炊饼表面,在饼皮上投了一个极小的光斑。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脱到亵衣的时候她停了手。
亵衣是浅绿色的细棉布,领口有两根系带。
她把系带解开——没有扯断,是先捏住绳头,指腹在绳头上搓了一下确认方向,再轻轻抽出来。
“咝”——棉绳从扣眼里退出时和布面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亵衣滑落。
她把亵衣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领口内侧。
耳垂下方两寸的位置——被张大户目光扫过的那段脖子。
亵衣领口对应这个位置的地方有一圈淡灰色的汗渍印子。
不是今天的,是积了几天的,用皂角洗过但没有完全洗掉。
她把亵衣举到鼻子前面——皂角残留的碱味底下,是她自己皮肤分泌的油脂被棉布纤维吸附之后的微酸。
她把亵衣丢进铜盆里。布料落水——“扑通”——水花溅起来打在她的手腕上。几滴凉水落在她锁骨上,沿着乳沟往下淌。
然后她开始洗。
洗的不是亵衣——是她自己。
她捧起凉水拍在脖子上。
第一捧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沿着锁骨凹槽淌到胸口,再往下分为两道——一道沿着胸骨中线流进肚脐,一道沿着肋骨侧面滑到腰窝。
水很凉。
十月底的凉水,刚从井里打上来还不到一个时辰,温度低到拍上皮肤时汗毛会立起来——“刷”——从锁骨往上到耳根,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瞬起瞬灭。
她没等水回温。
她捧起第二捧水拍在脖子上同一位置——耳垂下方,那个被目光扫过的地方。
这一次她开始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