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同僚欲上前劝慰,他只是抬手示意,一言不发,迈步离去。
步履依旧稳健,只是握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明面上的诘难就此压下。但高澄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朝堂暗潮并未平息。
一众勋贵不再揪着龙山行迹不放——他们学聪明了——转而将矛头对准新颁行的币制法令,以及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
说辞冠冕堂皇:国库开支拮据,边军补给本就吃紧;新钱流通之后,民间物价波动,百姓颇有怨言;如今围攻长社的大军,秋防粮草已然拖欠半月有余。
众人闭口不谈私行非议,只以国事为由轮番进言。
句句都在刀刃上,却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高澄端坐殿中,听着满朝议论,神色依旧漫不经心。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首冗长而乏味的曲子。
待到朝会散尽,他独留书斋,命人调取颍川军需账册与粮草调度文书,逐页复核。
烛火燃到深夜,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找到了几处对不上的缺口。
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心中已有定计。
忙完了,无意中瞥见案角那面铜镜。
镜中人红衣如焰,颜若妖玉。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似恼非恼,三分无语,三分自嘲,剩下的那几分是自负。
忽然想起孝瓘那孩子。比他小时候长得还好,每回带他出门都要被围观。上回那孩子闷出一句:“父王,以后儿臣出门能不能戴个面具。”
他当时说男孩子怕什么被人看。
现在他知道了。扎眼的烦恼,有时会猝不及防。
“行吧。”
语气很轻,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又像是对着不在场的儿子说。
这一晚,龙山行宫的灯火依旧亮着。
高澄推开殿门,身上还裹着秋夜的凉气,面上却已是另一副模样——眉间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在迈过门槛的瞬间,松了。
元玉仪靠在软榻上,膝上摊着他上次带来的话本,见他进来便搁下书卷,往旁边挪了挪。
他坐下,什么也没说,只将头靠在她肩上。闭了眼,呼吸渐渐沉下去,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的地方。
她低头看他。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薄薄的阴影。
他眼底那片青黑,比上回来时又深了一层。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背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指节硌进她的指缝,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望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没有再问。
他绕过屏风去换衣。
她便跟到屏风边上,靠在旁边的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天去后山摘了野柿,个头小,但很甜,给他留了两个搁在案上。
他在屏风后嗯了一声,低头解臂鞲,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件松快的素色里衣,正要伸手去拿案上的柿子。她却忽然抬起手,一把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