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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上虞来的商船在杭州渡口靠岸时,虞清婉正趴在船舷上数水鸟。
管家在岸上喊她,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撩起袍子的下摆就往跳板上跨。
脚下一晃,后头的小厮吓得叫出了声,她反手扶住船舷,稳稳当当地踩上了岸,回头冲那小厮咧嘴一笑:“怕什么?我爹爹讲了,他闺女比儿子还顶用。”
管家在旁边叹气,说:“二姑娘你把帽子戴好,帽子歪了。”
她把头上那顶方巾正了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身上穿的是她大哥的旧儒衫,袖口长了一点,她嫌碍事,挽了两折。
衫子是上好的青绢,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
这是她爹年前从苏州进的货,原本要给大哥做新衣裳,被她半路截了去。
她爹一边骂她没规矩,一边亲手把袖口的针脚重新缝了一遍。
她娘往她包袱里塞了一罐梅干菜焖肉,说书院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饿了就拿来拌饭吃。
她抱着那罐肉说娘你放心,我肯定每顿都吃光。
娘扶额,无奈道:“我不是怕你饿着,我是怕你饿极了把人家书院的厨房给拆了。”
她嘻嘻哈哈笑了一路。
无名书院比她想的要大。至于为何名为无名书院呢?她也不晓得,听说山长是隐世高人,想必性子也古怪,非是她这般俗人能懂。
山门掩在竹林里,石阶上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一股旧书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心里想,这就是全天下学问最好的地方之一。
她一个商户的女儿,能站在这里,全靠她爹花了不知多少人情和银子,再加上她磨了他整整半年,从元宵磨到立夏。
她娘最后拍板说让她去,反正嫁了人就没机会了,让她野几年。
她走进山门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
沈温被分到和她同一间寝室时,她正在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床底下塞,几本话本子、一把弹弓、一包松子糖,还有她娘塞的那罐梅干菜焖肉。
门被推开,她抬头,看见一个穿天青色儒衫的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幅画。
她后来跟人讲起这一幕,总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端正的一张脸。
什么眉清目秀、温润如玉,这些词她都嫌太轻了。
她只道他站在那里,就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西湖水面上,不声不响,却让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沈温本为姑苏人,他父亲在浙江做官,他跟随父亲来杭州读书,考乡试时再返回南直隶应试。
他比虞清婉早来半年,对书院的规矩已经了如指掌。
第一天她不知道怎么去饭堂吃饭,是他带她去的。
她不知道饭堂哪道菜最不油腻,也是他告诉她的。
连她不爱吃的菜,亦是沈温帮她吃。
沈温比她年长几岁,她便理所当然地管他叫“沈兄”,并孜孜不倦地试图把他变成自己的狐朋狗友。
可他这人哪哪都好,就是太闷了。
她讲笑话他从来不笑,最多嘴角弯一下。
她偷藏零食被发现,他只是默默帮她把零食挪到另一个更安全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