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垂着眼,耳根已经泛红了。他怕父亲觉得他轻浮,毕竟婚事已经定了,聘礼也送了,写信不过是多此一举。
沈恪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也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他看了沈温一眼,那一眼很平和,没有责怪,也没有好奇。
他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沈温又行了个礼,往后退了两步。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恪已经重新把琴挪回来,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轻,像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湖面上,泛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沈温以为父亲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关于这桩来之不易的婚事,关于虞家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娶的姑娘。
他等了这么多天,跪了这么多天,他以为父亲至少会对他说一句“你如愿了”。
但沈恪只是低着头调弦。
沈温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沈恪拨弦的手停了。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半晌,然后把目光落到琴案边上那封缄札上。
他把信拿起来,翻了个面。那笔字端端正正,和他教出来的一模一样,但收笔处有几笔微微发颤,那是压不住的欢喜漏在纸上。
他把信拆开了。信纸展开,墨香淡淡地散出来,他看见了开头那几个字。“清婉卿卿”。
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清婉,清婉,是直呼虞家姑娘的闺名。
沈温在信里只叫她清婉,不是贤弟,更不是虞姑娘,不是从前书院里那些隔着礼教的称呼。
他唤她清婉。后面还跟着“卿卿”两个字。
沈恪看着那四个字,眉头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可能都注意不到。
他的眉毛本来很舒展,弹琴的时候是舒展的,喝茶的时候也是舒展的,唯独此刻,眉心往中间拢了一瞬,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痕,眨眼就平了。
他继续往下看。信写得很短,只说了父母已经同意婚事,他说自己从未这般欢喜过,说等到迎亲那日,他会亲自前往上虞迎娶她。
每一句话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字越礼。唯独“卿卿”这两个字越了。
他把信重新叠好,装回信封里。
手法很稳,和方才弹琴时一样稳,和他写奏章、批公文、处理衙门里那些棘手的公务时一样稳。
他把信封搁在琴案边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
他在窗下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是画眉。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书院,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站在天井里,笑得直不起腰,往后踉跄几步撞进他怀里。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把整个春天的光都收进去了。
马上便是及笄礼。他算的日子,正月十五,正好让她在家过完生辰,再接她上花轿。他待她不算不周到。
他把沈平叫进来。沈平是他的亲信,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跑腿的小厮做到沈府的大管家,从来不多问一句话。
沈恪把信递给他,道:“这是大郎给虞家姑娘的私信,跟聘礼一起送去,不得耽误。”
沈平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沈恪又叫住了他。
他看着沈平手里的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无事,你去吧。”
沈平退出书房。
沈恪重新把琴挪到面前,手指按在弦上,没有再弹。
窗外画眉叫了一阵,飞走了。
他把指尖压在琴弦上,压出一个极轻的、不成调的闷响,然后松开手,起身去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