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住在前院,后院的这两间屋子留给了安贞和阿芜。
因为阿芜身体刚有起色,晚上需要有人看着炉火,安贞便在阿芜床脚搭了个地铺。这几日一直是这样的安排。
屋里很黑,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投下暗红色的微光。
安贞睡得很沉。
这阵子她学药认字,耗费了不少精力,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阿芜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没有睡意。一丁点都没有。
他的身体僵硬着,目光穿过黑暗,死死地锁在安贞的睡颜上。他已经这样盯着她好几个晚上了。
每当夜深人静,那种恐惧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害怕自己一闭眼,安贞就不见了。
她会穿着那件丁香色的夹袄,推开这扇门,走出这个院子,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家”。
他无声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里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寒气从脚底钻上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慢慢地蹲下身,在安贞的地铺边停住。
炉火的光晕落在安贞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细小的阴影。
阿芜缓缓伸出手,停在半空。
他的手指在距离安贞脸颊几寸的地方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敢碰她。
他害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惊醒她,更害怕惊醒她之后,看到她眼睛里的清明。那双眼睛不再只倒映出他满身伤痕的样子。
只要我一直看着她,她就不会走。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看着她。
他慢慢地收回手,将脸埋在膝盖上。呼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有些艰难,胸口闷闷的疼,但他记着白术的话,不能动怒,不能大悲大喜。
他只是需要确认。需要反复地确认她的存在。
第二天清晨,安贞醒来时,发现阿芜已经坐在床头了。
他脸色苍白,眼底有很重的乌青,但神色却很平静。
“你醒得很早。”安贞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边将被子叠好,一边说道。
阿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安贞走到铜镜前梳理头发,看着她将那件旧棉袍套在身上,却没有穿那件丁香色的夹袄。
“不穿那件新的?”阿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安贞拿着木梳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那件太薄了,今天还要去后山帮忙翻地,怕弄脏了。”
她的回答很自然,没有任何躲闪。
阿芜看着她,手指在袖子里缓缓攥紧。他没有再说话。
这是一种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