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
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
两边是厢房,窗纸新糊过,白得晃眼。
廊下摆着几盆枯了的菊花,枝干还在盆里立着,花瓣早已落尽。
门房领着她们穿过垂花门,又过了一进院子。这进院子的地面是方砖墁的,砖面扫得干净,只角落里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槐叶。
书房在东厢。门前站着一个穿灰布夹袍的小厮,看见她们过来,把帘子打起来。
帘子是青布棉帘,里头的棉絮厚,掀起时带出一股暖气。
宝钗跨进门槛。
书房不大。
迎面是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搁着文房四宝。
笔架上挂着几管旧笔,笔头已经洗得发白。
案角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一截檀香,青烟直直地往上走。
左手一面墙,全是书架子。架上的书排列得紧,书脊上的签条颜色深浅不一。右手是一排窗户,窗纸白净,透进来的光把屋子照得亮而不刺。
傅向泉坐在案后。
他四十出头。
脸面白净,眉毛浓,眉梢微微下垂。
留着短须,须色比头发深,修剪得齐。
穿一件香色缎面夹袍,领口露出一截白绸里衣。
手指搁在案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短。
手边放着一只青花茶盏,盏里的茶水还剩半盏。
他正在看一件公文。听见帘子响,没有立刻抬头。手指在公文上点了一下,又翻过一页,才抬起眼来。
目光先落在周瑞家的身上,然后移到宝钗。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放下笔。
“贾府的?”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山东口音的底子,每个字都收得干净。
周瑞家的忙递上拜帖:“奴婢是荣国府王夫人的陪房。这是我们府上宝二奶奶,今日来给大人请安。”
傅向泉接过拜帖,没有看,放在案角。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才重新落到宝钗身上。
“宝二奶奶。”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贾宝玉的妻室?”
宝钗福了一福:“正是。”
傅向泉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清响。
“贾家的案子,本官是主办。”他道,“按规矩,案子审结前,不接见犯人家属。”
周瑞家的脸色变了一下。宝钗站着,手拢在袖中。
“大人说的规矩,民妇明白。”宝钗道,“今日来,不是问案子。是想请大人酌情,容犯人在牢里少受些苦。他自幼身子弱。”
傅向泉看着她。隔着一张紫檀案的距离。香炉里的檀香灰掉了一截,落在炉面上。
“酌情?”他把这两字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贾宝玉的案子,是上头交办下来的。证据已全,只等画押定罪。酌情两个字,轻飘飘的。”
周瑞家的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