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推开的时候,赵明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
赵明哲本人比叶晨想象中更不起眼。
他不是秦骁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自动吸引所有视线的类型——他大概一米七出头,偏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干净平整的白大褂,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整个形象没有任何攻击性——这是他的职业伪装,也是他的本能保护色。
一个看起来像温和无害的学长的人,比一个看起来像打手的人更容易在五分钟内让一个紧张的大一女生放松下来。
“叶晨——对吧?你约的是三点。坐。”赵明哲把文件合上,从桌子后面走出半步,指了指窗边那张米色的单人沙发。
叶晨坐下来,赵明哲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把旁边那把木椅子拉到沙发斜对面坐下,膝盖之间保持着一个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侵犯的距离。
椅子脚在地板上轻蹭了一下,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看你预约的是学业压力。大三了对吧,学年论文加上考研,压力大是正常的。你可以随便说。今天这四十分钟是保密的,出了这个门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赵明哲的语调平稳、专业,带着心理辅导师特有的那种温和的节奏。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交握,没有多余的动作。
叶晨没有顺着他的节奏走。他把后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赵明哲的眼睛。“我不是来处理学业压力的。”
赵明哲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非常短暂的瞬间,如果不是叶晨这几天被秦骁训练得对微动作格外敏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你是来处理什么的?”赵明哲的声音依然温和。
“秦骁跟你合作多久了。”
咨询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种密度。
赵明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叶晨脸上停了几秒——没有那种被揭穿的慌张,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他用一种比刚才更慢的速度把手上的原子笔放到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门锁已经关上,再坐回椅子上。
他重新开口时,语气已经不是治疗师对来访者,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某种微妙的试探。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许则明。赵建国。还有一本黑色笔记本——秦骁的。”叶晨的语气没有起伏。
他把这三个名字列出来的时候,看着赵明哲的手指。
赵明哲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在左手手背上,按压的力度比刚才大了很多。
“你怎么找到我的。”赵明哲的问题不是反问,是认真的——他在评估叶晨到底查到了多少。
“秦骁笔记本里有你的名字。赵建国说顾思语的每一份评估报告都有备份,备份的人是你,每个人从第一次交谈到后续心理侧写,全都在你手里。你现在电脑上应该还能搜到评估编号——我需要确认第四号那边的记录。”
赵明哲沉默了。
窗外传来操场上一声短促的哨响,体育生正在做折返跑训练。
他把无框眼镜取下来,用白大褂下摆慢慢擦拭镜片,手指在镜腿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不是镜片脏了,是他需要先擦去自己在这间房里维持已久的“无害”伪装,再重新戴回镜框后面。
“你女朋友——编号确实在我电脑里。她是唯一一个还没启动正式评估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叶晨的眼睛,而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秦骁对其他人留的窗口都比她早。林婉清是学生会外联,方雅琳是广播站,她们在他转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初始环境侦测。顾思语更早。但你女朋友——她是不小心在古籍区还书时写了批注被他注意到的。原计划里她只是下一个常规目标。后来他发现你,发现你的母亲在秦氏名下商场做保洁,发现你妹妹就在本地高中——他临时把常规案卷改成了深度扩张案。”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抬头看叶晨。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再藏着之前的温和,而是露出一个叶晨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敌意,是疲惫。
是那种一个人在一个他不想待的位置上待了太久之后的疲惫。
“他改计划的时候,你没有劝他停手。”叶晨说。
“我劝不了。”赵明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觉得我是他的帮凶。我确实是。但不是因为我愿意——是因为我毕业前的实习鉴定、医师资格推荐信、还有毕业后的职业档案转档全部在他手里。他知道我们医学院每个学生的实习评定打分老师是谁。他不需要威胁我的人身安全——他只需要在我的实习鉴定上多写一行字,我这辈子就拿不到正规心理医师执照。”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你和他不一样。你到现在为止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我知道你是来谈交易的。”
叶晨看着他。
赵明哲的这句话不是恭维——是评估。
他在用他给秦骁写评估报告的同一个技能在评估叶晨:这个人没有暴力倾向,手里拿着信息但没有威胁要散播,语言结构清晰但语气没有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