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像是从一根弦上被取了下来。
她没有看到我。车驾很快过去了。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在想一件事:她在我的榻上学会了松,然后把这松带回了李延家的卧房。
李延承了我的光,但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
车驾到府门时天已经暗了。
许褚扶我下车,我踩到地面时后腰那根筋忽然抽了一下。
四十多岁的人了,骨头开始记仇。
天冷的时候,身上那三处箭疤轮流发痒。
今夜轮到小腹左侧那一处。
我坐在书房里批公文,左手批文书,右手隔着衣服按在那道疤上。
疤的表面是光滑的,摸不到缝针的痕迹。
但里面痒。
不是皮肤的痒,是肉在长。
三年了,它似乎永远长不好。
许褚端了碗姜汤进来。他放下碗时看了我按肚子的手一眼,没说,转身出去了。他不会问,他只是会记住我今晚在按哪道疤。
军报批到一半,我看到了张郃的名字。
折冲校尉张郃。
驻黎阳,督河北诸营。
军报上说他整训新卒两千,请增拨弩机三百具。
荀彧在军报下面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弩机库存不足三百,可拨一百五。”
我在荀彧的批注下面又加了一笔:“给足三百。另拨箭矢五千。”
签了字。盖了印。把军报推到一边。
然后我看着灯火想张郃。
张郃我见过很多次。
粗壮,沉默,站在队列里不显眼。
他的沉默和许褚不一样。
许褚的沉默像一面墙,你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墙不会倒。
张郃的沉默像一扇关着的门,你知道里面有东西,但他不开。
这种人对曹操来说有两个用途:一个是在战场上,他替他卖命;另一个是在朝堂上,他留着底牌。
我看上他的妻子,就是因为他是这种沉默型的战将。
直臣用起来稳,但直臣不会主动把妻子送到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