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跟在他身后进来的。
她进门时没有跪,只屈了屈膝。
不是因为傲慢。
她丈夫已经跪了,她再跪就过了。
降臣之妻的行礼尺度她拿捏得非常准,多一分谄媚,少一分轻慢。
她屈膝的高度恰好比礼制规定高了半寸,让你挑不出毛病,但能感觉到她在说:我不是你的臣属。
她站在刘先身边时,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头发。
极黑。
不是常人那种黑,是乌鸦翅膀的那种黑,带着蓝光。
在偏厅昏暗的烛火下,她的头发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衬得她的脸更白。
不是苍白,是润白,像一块没过水的羊脂玉。
第二个注意到的是她说话的速度。
入席敬酒,她执壶。
壶嘴对着我的杯,她说了句“丞相请”,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像在嘴里先排好队才放出来。
她的声线是中低的,不上不下,听着稳,但稳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等着她滑一下。
她没有滑。
第三个是眼睛。
眼型微挑,眼角收尖。
不笑的时候眼神像在称重。
分量轻的,她一眼扫过不做停留。
分量重的呢——她给我敬酒时看我的那一眼,不多不少,正好两息。
第一息是看脸,第二息是看位置。
看位置的意思是:她估算了一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然后调整了执壶的高度。
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本能,像排练。
敬完酒,她替刘先夹菜。不是夹丈夫爱吃的菜,是夹“别人希望看到丈夫爱吃的菜”。每一筷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多不少,体贴但不亲昵。
她在替刘先扮演“贤妻”。
而刘先浑然不觉。
我饮了三杯酒。
席间话不多。
荆州那边的事务问了刘先几句,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个字都像是从“降臣应答手册”上抄下来的。
我嗯嗯两声,没有再问。
席散时,陈婉最后一个起身。
她的动作依然比所有人慢半拍,不是迟钝,是不急。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侧过身,把桌案边上被刘先碰歪的酒壶扶正了。